次日清晨，岚城市第一中学的巨型环形体育场。
晨曦尚未完全驱散薄雾，高耸的拟态仿真金属让人看着十分的舒适。
全校超过五千名学生身着统一制式的深蓝校服，按班级方阵列队，鸦雀无声。
主席台上，校领导与各年级主任正襟危坐。
居中的周校长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正装，胸前佩戴着代表“儒道亚圣”境界的银叶桂枝徽章。
他面色沉凝，目光如电，缓缓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不怒自威。
教导主任手持扩音符箓，声音经过法术放大后清晰传遍每个角落：“……近期，我校部分学生思想松懈，行为失范，甚至有人利用课余时间，创作、传播内容低俗、违背公序良俗的文字作品，严重玷污了学校的声誉，辜负了师长的期望，更与自己身为联邦未来栋梁的身份背道而驰！”
话音落下，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
学生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如同水波般蔓延开来。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高三一班的队列后方——那个即使站在人群里，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毕竟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每回都是陈曦，他们已经不奇怪了，甚至一点情绪值都没有贡献。
陈曦站在班级末尾，微微低着头，看似在认真听训，实则神游天外。
他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着后天与“虞”见面的各种细节，进行预演，同时在脑海中规划逃跑路线，外一暴露了，保命是最重要的。
还在想那套“百万以内任选”的星核机甲部件到底该怎么搭配才最划算。
至于这个大会？他记得网监局的林云提过一句“学校这边会走个过场”，周校长也默许了。
既然只是“走过场”，那应该就是上去念个稿子，低头认个错，然后皆大欢喜散会。稿子？他压根没准备。
反正都是演戏，临场发挥几句“我错了，我悔改”不就完了？他陈曦别的不行，现场胡诌可是专业级。
“……为严肃校纪，端正学风，经校务会议研究决定，对涉事学生予以全校通报批评，并责令其作出深刻公开检讨！”教导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下面，请武道高三一班，陈曦同学——上台！”
“陈曦”二字被刻意加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刷——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探究的，也有单纯看热闹的。同班的王雨欣忍不住扭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邓世杰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班主任邱清雪站在班级前方，脸色微红，双拳握紧，脚趾扣地。
没有经验的她现在尴尬的想跑。
陈曦在无数道视线的洗礼下，慢悠悠地走出队列。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还有点没睡醒的慵懒，步伐不紧不慢，沿着台阶走上主席台。那姿态，不像是去接受批判，倒像是去领奖。
周校长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他对着话筒，声音威严而沉痛：“陈曦同学，你天赋卓绝，本应在武道、学识上勇猛精进，为人族未来贡献力量。然而，你却将宝贵的精力与才华，误入歧途，沉溺于低级趣味，创作并试图传播那些……不堪入目的文字！你可知错？”
按照剧本，此刻陈曦应该低头，诚恳认错，然后开始念检讨。
陈曦走到主席台中央，站定在立式话筒前。
他先是对着周校长和各位领导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姿态倒是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台下乌泱泱的同学，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开场白还算正常。周校长稍微松了口气。
“关于学校对我‘创作并传播不良内容’的批评，我在此，诚恳接受，并且我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周校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陈曦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组织语言。
然而，接下来从他嘴里吐出的话，却让整个体育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是的，我写了。我承认，那是一本关于精灵族女王的小说，名字叫精灵女王秘闻录，这是一部十分下作的小说，小说内容十分不堪，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正能量，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全无关系。”
台下隐隐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么直接？
“在创作过程中，我沉浸在对精灵族历史文化的……深入研究里。”陈曦语气变得有些“沉痛”，“我翻阅了大量典籍，包括《精灵上古史考》、《银月王朝兴衰录》、《高等精灵贵族礼仪详析》等等，力求在每一个细节上还原那个瑰丽而神秘的种族风貌。”
周校长的眼皮开始跳了。这臭小子在说什么？剧本里有这段吗？
“尤其是对精灵女王这一核心人物的塑造，”陈曦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得很远，他甚至调整了一下站姿，显得更加“投入”，“我耗费了无数心血。她的优雅与威严，她的智慧与孤独，她在王座之上的运筹帷幄，她在宫廷之中的身不由己……为了刻画她复杂的情感世界，我参考了心理学、行为学甚至部分宫廷博弈论的资料。比如，在描写她与摄政长老的权力暗战时，我借鉴了联邦早期议会制的某些……”
“陈曦！”周校长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打断，脸色已经有些发青，“让你做检讨！不是让你在这里吸引读者阅读兴趣的！”
“是，校长，我在检讨。”陈曦转过头，一脸“无辜”和“认真”，“我正是在剖析我错误的根源啊！我的错误就在于，过于专注学术性和文学性，而忽略了我们人族与精灵族目前正处于和平庆典期间的敏感氛围！我过于追求刻画历史的真实与人性的复杂，却忘记了对异族文化表现时应有的……分寸感！”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憋笑了。这哪是检讨，这分明是在炫技，顺便给自己的书贴金！
“我的本意，其实是想通过一个架空的历史故事，探讨权力、责任与个体情感的永恒命题。”陈曦越说越顺，简直进入了“学术研讨会”状态，“精灵女王只是一个载体，我想表达的是，任何居于高位者所面临的普遍困境。当然，在具体描写中，我可能……加入了一些为了增强故事张力和读者代入感的细节。这些细节，或许……略显生动了些。”
“略显生动？”周校长气得胡子都在抖，“你那叫‘略显生动’？！你那叫……”他差点把“伤风败俗”几个字吼出来，好歹顾及场合忍住了。
“我知道，我用的某些修辞手法，可能过于……写实。”陈曦“诚恳”地点头。
“比如对银月森林夜景的描绘，我用了‘流淌的涓涓细流’和‘茂密的森林’这样的比喻，可能让一些同学产生了过于不正当的联想。
又比如对宫廷宴会上精灵舞蹈的描写，我着重刻画了那种‘超越肉体的韵律之美’，或许会让部分读者过于关注‘肉体’而忽略了精灵舞蹈的‘韵律’……”
噗嗤——台下不知哪个角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压抑的低笑声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不少学生肩膀耸动，低头捂嘴。主席台上的其他领导表情尴尬，想维持严肃，又觉得场面实在荒唐。
还有不少同学已经在地下搜起来了，看完后的男同学都鞠躬表示敬意，女同学的脸上则染上红晕，那一朵朵晚霞十分可人。
“所以，我深刻认识到，”陈曦仿佛没看到周校长已经黑如锅底的脸色，也没听到台下的骚动，总结陈词般说道，“我的错误在于，过于追求艺术的真实和感染力，而未能充分考虑作品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尤其是对正在构建的、脆弱的星际种族和谐关系的潜在影响。我将牢记这次教训，在未来的创作中，一定会更加注意……尺度与导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真挚”而“富有感染力”：
“但是，同学们！抛开那些可能引起争议的细节，这个故事的内核，是关于一个王者如何在重重枷锁中寻找自我，如何在责任与欲望间艰难抉择！
是关于荣耀背后的代价，是关于永恒生命中的短暂温情！如果你对精灵族的历史文化感兴趣，如果你对复杂的人性刻画有探究欲，如果你不满足于市面上那些千篇一律的肤浅故事……那么，或许你可以……呃，以批判的眼光，去审视一下我的这部失败之作。
看看它到底失败在哪里，引以为戒。
当然，目前原稿已被有关部门依法收缴，大家可能不知道如何去看，没关系，只要你随意点击一个小网站，就可以通过摇一摇进入，。”
陈曦扫视下方，看着一个个低头的同学。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已经看到了这部恶劣的作品，大家可以看看周围鞠躬，面色通红的同学，他们知道如何进入网站观看。”
说完，他再次鞠躬，姿态标准，表情“沉痛”。
“我的检讨完了。谢谢大家。”
体育场内，一片死寂。
然后，轰——！
周校长坐在主席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握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他看着台下那个一脸“我很诚恳”的臭小子，再看看身边憋笑憋得辛苦的同僚，以及台下完全失控的场面，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咳咳，安静。”
周校长动用了言出法随，整个体育馆瞬间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陈曦同学的演讲，很好，希望大家引以为戒，现给予陈曦三天休学的处分，回家反省，好了各班班主任带回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