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大厦矗立在岚城东区,流线型的银灰色外壳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作为岚城的一个消费地标,它平日这个点本该是衣着光鲜的白领们端着咖啡匆匆进出的景象,但今日却格外安静。
因为今天周围的公司都放假。
陈曦踩着点,晃晃悠悠地走进旋转门。
他今天难得穿了件还算得体的深灰色立领外套,里面是普通的黑色t恤,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看不出品牌的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家境尚可但不太讲究的普通学生,与周围精致的环境略显格格不入,如果周围有一个大人陪同就格格相入了。
他双手插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皮下信息素编码器的备用激活片——林云给的,让他进电梯前贴上。
电梯轿厢内壁光可鉴人,映出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脸,数字跳动,直奔顶楼。
“观星台”并非真正的天文观测台,而是一个占据整个顶层的全景玻璃餐厅。
空旷的大厅里只零星摆着几组沙发卡座。
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将半个岚城的景色尽收眼底,晨雾未散,楼宇如同漂浮在乳白色的海洋中。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
他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很难立刻找出来的长相,但眼神沉静,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谨慎与精明。
他面前放着一杯清水,正用终端浏览着什么,手指偶尔滑动。
陈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有点懒散又带了点好奇的笑容,径直走了过去。
“虞先生?”他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
男人抬起头,目光在陈曦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商业礼貌的微笑:“陈曦同学?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曦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身体放松地往后靠了靠,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对方——指甲修剪整齐,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类似能量灼伤的旧疤,终端是市面常见的型号但加装了物理防窥膜,坐姿看似随意实则腰背挺直,重心稳定……是个习惯性保持警惕,可能受过一定训练的家伙。
服务生无声地出现,陈曦要了杯冰可乐。
“没想到陈同学这么年轻。”虞先开了口,将终端屏幕转向下扣在桌上,“拜读你的《秘闻录》,笔法老辣,对精灵族风物的考据之细致,让我一度以为是哪位史学界的先生用了化名。”
“哦,怀疑我套用了别人的身份证吗?还是说怀疑不是本人?”
虞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陈先生说笑了,只是想不到有人用自己的身份证去注册一个不出名的网站。”
“那你现在看到了。”
虞打了一个哈哈。
“还是说你的作品吧,里面的精灵史非常有趣,如果抛开大部分的内容,我很好奇陈先生是如何得知这些资料的,毕竟有一些资料哪怕是精灵族的人也未必清楚。”
“过奖过奖,”陈曦摆摆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可乐,吸管插得“噗嗤”一声,“兴趣使然,瞎研究。主要还是精灵女王的人设……太带感了,不写出来手痒。”
虞笑了笑,不置可否。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看似闲聊般问道:“陈同学对精灵族的‘银月纪元’似乎颇有研究?你在第七章提到‘月井共鸣仪式’前,贵族需要佩戴‘星光藤编织的额冠’,这个细节很有趣。
据我所知,主流史学界普遍认为,星光藤因其对暗影能量的微弱排斥性,更多用于低级祭司的净身环节,而非贵族冠冕。”
来了!试探。
陈曦心里门清,脸上却露出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兴奋。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语速加快。
“嗨,史学界那帮人,翻来覆去就是档案馆里那几本被修订过无数次的官修史,官修史哪有野史有意思。”
“星光藤排斥暗影能量,他们在银月纪元中期,特别是‘缄默者’为首的暗精灵叛乱被平定后那几十年,对暗影相关的玩意儿敏感得要命,近乎神经质。贵族佩戴星光藤额冠参与月井仪式,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表态嘛,表示自己跟暗影力量划清界限,绝对忠诚于依赖月井光辉的王庭。”
“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这东西吧有实物,有图片,读者能知道精灵戴着的样子,这不是给读者省事吗,让他们的飞机更快起飞。”
“再说了,那个东西,很适合一些特定场所不是吗,能够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不是吗?”
虞点点头,他应该想到的,对面这个是个写皇叔的作者,不是正经的学者。
“陈先生真是人才,但虞某更关心精灵族的历史,我也算是一个历史学的爱好者,所以想和陈先生交流一下。”
“那么,关于‘女王艾拉瑞尔’在‘血棘战役’后,为何坚持保留战败方‘暮霭家族’的圣树‘影歌’,甚至移栽到王庭边缘?这在当时被不少精灵视为软弱。”
这个问题更偏门了,涉及到具体历史事件和人物心理。
陈曦眨眨眼,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带了点狡黠:“虞先生考我?这事儿正史记载是女王仁慈,彰显王权浩荡。但我觉得吧……”
他压低了点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艾拉瑞尔那时候刚平完叛乱,王庭内部反对声还没消停呢。暮霭家族是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西南丛林和部分中下层精灵里影响力还在。强行毁了人家的圣树,除了激起更多怨恨,没啥好处。移栽过来,表面上是恩典,实际上是监管,把象征物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说了,‘影歌’据说有安抚亡灵、平息怨念的古老功效,放在王庭边儿上,说不定还能镇镇那些战死者的不安分呢。政治嘛,哪来那么多纯粹的仁慈,都是算计。”
虞听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最初的审视和谨慎淡去不少。
陈曦的回答不仅显示了他对精灵族历史的熟悉远超普通爱好者,更重要的是,那种独特的、带着个人偏见的解读角度,和《秘闻录》里贯穿始终的笔调如出一辙。这不是靠死记硬背资料能伪装出来的。
“精彩。”虞轻轻鼓掌,“陈同学果然见解独到,不愧是被我们看中的人才。”
这时,陈曦的可乐喝完了,他咬着吸管,发出“滋滋”的空响,然后抬眼看向虞,眼神变得直接而锐利,之前的闲聊氛围一扫而空:“虞先生,咱们也别绕圈子了。贵站欣赏我的‘才华’,邀请我来,不只是为了探讨精灵历史吧?你们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转折突然,单刀直入。
虞似乎并不意外。他身体也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进入了谈判节奏:“爽快。我们万族会,欣赏一切敢于打破陈规、挖掘被掩盖真相的创作者。你的《秘闻录》只是开始。我们希望你能正式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特邀供稿人’。”
“加入你们?”陈曦挑眉,“就是……写更多那种书?赚的多吗?”
“额,不只是那种,当然如果你想写,也可以不过种族的话需要注意一下,毕竟如果你加入的话还是要注意影响的。”
虞摇头,“当然我们也会为你提供更广阔的平台,更安全的渠道,让你那些‘有趣’的研究和故事,触及真正懂得欣赏它们的受众。当然,资源也会倾斜。我们会为你设立专属的工作室,配备最新的研究终端和资料库访问权限——包括一些……市面上不太容易看到的‘内部资料’。每月有固定津贴,数额可观。作品的收益,我们也会给你远高于行业标准的分成。”
条件听起来相当诱人。
陈曦摸着下巴,做思考状,眼睛却滴溜溜转着,像在计算什么。半晌,他开口,语气带着点挑剔。
“听起来不错。不过,口说无凭啊,虞先生。我这个人比较现实,画出来的饼我吃不饱。你看,我为表诚意,前十章未删减版都提前给你们了,还附赠了一波‘摇一摇’推广。”他眨眨眼,毫不避讳地提起自己的骚操作,“我的诚意摆在这儿了。你们的诚意呢?总不能让我先干活,再等分成吧?谁知道分成的时候账怎么算。”
他在讨价还价,而且直指核心——先付款。
虞笑了,这次的笑里带了几分了然和欣赏,似乎陈曦的这种“现实”和“直接”反而让他更放心。
“可以理解。”虞点头,“我们可以预支你三个月的固定津贴,以及《精灵女王秘闻录》已发布部分的首次买断费用
。这笔钱,今天就可以到账。”他报出了一个数字,足够陈曦把他那台“晨曦”机甲的关键短板全部升级一遍还有余。
陈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克制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还有呢?光是钱,好像不太够体现‘组织’的温暖啊。我听说,你们路子挺野的,有些……特别渠道的‘材料’,比如某些限制级的古代文献、异族秘辛什么的?”
他在得寸进尺,试探对方的资源和底线。
虞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只要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忠诚,组织的资源库自然会向你开放。甚至,一些‘特殊’的强化药剂、非官方的修炼辅助资源……也不是不能商量。”他话里留了钩子。
陈曦心里“啧”了一声,强化药剂?这可是敏感领域。万族会的水比他想象的还深。但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贪婪和期待:“这个好!这个好!不过……”他话锋又一转,“我怎么证明‘忠诚’?签卖身契?”
“很简单。”虞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轻薄的数据板和一支电子笔,推到陈曦面前,“我们需要《精灵女王秘闻录》的完整原稿——你手写的那份。以及,签署这份版权独家转让与后续利润分配协议。这本书的所有权、衍生权利,以及未来产生的全部收益,将永久归属组织。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这本书的‘影响力’已经不小,甚至引起了某些方面的注意。由组织来接手后续的一切,对你,也是一种保护。”
陈曦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几秒钟,脸上那种跳脱和算计的神色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似认真权衡的凝重。
他心里飞快盘算:原稿?周校长那儿还有备份(虽然可能被老头子“净化”过一部分)。
版权和利润?这书本来就是钓鱼的饵,只能在黑网发,正常渠道想都别想。卧底任务结束,这书相关的一切都会成为黑历史,与其留着烫手,不如现在换点实在的。
何况,这笔“买断费”和预支津贴,可是实实在在能落袋的“卧底经费”,不拿白不拿。
他抬起头,看向虞,眼神变得“坚定”:“行。原稿我可以给你。协议我也能签。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买断费和预支津贴,现在,立刻,转账到我指定的不记名账户。稿子我带了,协议签完,钱到账,原稿你拿走。”
干脆利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充满了不信任和交易感。
虞似乎很满意这种干脆。他点点头:“合理。”他操作自己的终端,示意陈曦提供账户信息。
几分钟后,陈曦看着自己终端上某个加密账户里多出的一长串数字,嘴角终于勾起一个真诚了些的笑容。他痛快地在数据板显示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龙飞凤舞。
然后,他从随身的旧背包里(实则从系统空间转移),拿出那三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正是被周校长“收缴”又被他悄悄“复制”出来的手稿副本(内容自然是真的,细节可能比给周校长的还“丰富”)。
虞接过笔记本,快速翻阅了几页,确认笔迹和内容与网上流传的片段吻合,尤其是那些过于“生动”的细节描写,绝非外人能伪造。他满意地将笔记本收好。
“合作愉快,陈曦”虞伸出手。
陈曦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笑容灿烂,带着点如释重负和财迷般的满足:“合作愉快!虞先生放心,拿了钱,我肯定好好干活!《秘闻录》的后续大纲我都想好了,绝对更精彩!对了,你们那些‘内部资料’,什么时候能让我看看?
虞只是眼帘微垂,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声音放得缓而稳:
“不着急,毕竟我只是小角色——”他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玩味,“如果你被看上了,地位可比我高多了!”
“那这是不信任我?”对方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直直投来。
虞轻轻摇头,笑意未减,却不达眼底:“当然不是。”他双手交握,语气诚恳,“只是陈先生作为一个天才,背后的势力也错综复杂,我们自然也要谨慎一些。”他顿了顿,注视对方的反应,“希望你能理解。”
“说白了不还是不信任,”陈先生向后靠去,轻笑一声,眼神却淡了下来,“不过没关系。你们给钱,我写,简单的交易。”他摊了摊手,神色恢复平静,“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也只是一个出版社——挺好的。”
“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