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气。
地面上湿漉漉的,石板缝从里往外渗水,踩一脚带一鞋底的泥。
胖子正蹲在门口啃馒头,整个人愁眉苦脸的,连最爱的肉肉都不香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嘴里那口馒头嚼到一半停住了。
“这……这……小哥,你去倭国走了一圈吗?”
“中间隔的那是海,不是门口小水沟,你怎么游过去的?”
张起灵站在院门口,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衣服上全是干透发黑的硬块。
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铁锈和焦糊的味,鞋底还在渗着丝丝血迹。
那是鲜血凝固在鞋子上,又被地上的雨水泡散的痕迹。
但脸上还是干净的,只有脖子以下的地方,像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
“我操,小哥你这是……”
胖子把馒头放下,上下打量了一圈:“你先把这身换了行吗?”
“院子里老老少少的,容易让他们多想。”
“走吧,我给你烧点热水。”
他摇摇头在前面带路,像个操心家里熊孩子的老妈子。
张起灵跟在后面,倒显得有几分乖巧。
但那只是某个人的滤镜,在别的修行之人眼里,这就是个行走的煞神,
浑身上下全是黑雾,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能攒下来这些煞气。
四目道长听到动静,从堂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立刻把门关上了。
随后又推开一条缝,扔出来一沓旧衣服:“换上,脏的扔灶台里烧。”
“小邪还没醒,受不住刺激,洗完澡去祖师爷那里面壁一个时辰。”
张起灵接住衣服,径直往后院走,路过解雨臣的时候,甩出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上还带着一丝血迹,解雨接住在手里蹭了蹭,什么话都没问。
估计能消停很长时间了,就是不知道东瀛人下一步什么安排。
按照那个国家的卑鄙程度,吃了那么大的亏,肯定会想办法找回场子。
他得想想办法,让手底下的人早做打算。
黑瞎子眼底下挂着一圈青黑,看见张起灵回来,随意地点了点头。
连续熬了好几天,吴邪再不醒,他都要怀疑人生了。
整个院子的气氛相当压抑,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平时吵吵闹闹嫌烦,安静下来的时候,又开始怀念活蹦乱跳的日子。
好像少了吴邪,这个小团体就没有了灵魂,大家都各自坐在角落发呆。
祖师爷的画像动了动,可惜这个时候没人发现。
结果当天傍晚,吴邪终于醒了。
四目道长胡子拉碴,正坐在床边翻一本泛黄的医书。
突然耳朵动了动,听见床上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唧。
他有些紧张地抬头一看,大师侄眼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了。
四目道长凑过去搭脉,回头朝外头喊了一嗓子:“醒了!”
呼啦一下涌进来好几个人,仿佛开启了一键召唤模式。
胖子跑在最前面,扒在床尾看了两眼:“天真呐!你可算醒了!”
“要是再不醒,胖爷我都要想办法招魂了。”
“自从你昏迷之后,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人都瘦了好几斤。”
“我跟你说……”
解雨臣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安静点,让吴邪先缓缓。”
“再瞎叫唤,我接着揍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黑瞎子挤过去把了把脉:“行了,没事了。”
他朝四目道长眨眨眼,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吴邪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半天挤出一句:“我睡了多久?”
“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了?”
越说到后面越艰难,嗓子像含了一把刀片,动一下割一刀。
他的记忆出现了断层,停留在尿尿没提裤子那一刻。
当时的想法好像是:再也不要一个人尿尿了。
所以他的身体,到底又遇上了什么邪门事?
四目道长把药碗端过来:“你昏迷了六天。”
“当时发生了什么,等会你再问问他们。”
“现在药的温度刚刚好,是我喂你,还是你自己喝?”
吴邪撑着坐起来,但是胳膊没劲,差点又栽回去,被胖子扶了一把。
他靠在床头坐着,摆摆手:“我……我自己喝。”
中药这玩意,到底是哪个活爹发明的,要一口一口喂。
本来就苦得掉渣,不赶紧一口闷了,还在慢慢品尝,又不是喝咖啡。
幸好没有人中黄,不然他就算难受死,也不会张嘴喝一口。
吴邪苦得直皱脸,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
“小哥,你这几天干嘛去了?”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
其实他想问的是,怎么煞气那么重,这几天出什么事了。
奈何这两句话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张起灵挨着他坐下,看着像小狗一样嗅来嗅去的吴邪,开口解释道:
“出去一趟,解决了亿点点人。”
“没受伤,没放血,很安全。”
他把手搭上吴邪的脉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胖子这时候挤了过来,手舞足蹈开始讲述吴邪晕倒以后发生的事情
“天真呐!当时真是太惊险了!”
“差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把右手伸出来,大拇指按在小拇指的指尖上,比划了一个动作。
“你听我跟你说……”
四目道长端着空药碗,嘱咐了一句“你们慢慢聊,别太激动。”
随后朝黑瞎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不动声色退了出去。
解雨臣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也跟着踏出房门。
四目道长看他跟出来,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对着黑瞎子说道:
“小友,你们萨满的巫术,有立竿见影的方法吗?”
“心脉阴蚀,寒气入得太深,不是一两天能拔干净的。”
黑瞎子摇了摇头:“没有啊!要是有办法,我早就用了。”
“那小子弱不禁风躺那里,我都怕哑巴暴走。”
他当年见识过这种盛况,那时候就剩他们两个了,索性干脆一起疯。
大家手拉手一起走,来世还是好朋友。
这不就实现了吗,他们五个又重逢了,自己还救下了额吉和阿布。
解雨臣听了半天,只问了一句话:“那得养多久,需要什么药材?”
四目道长想了想:“至少两三个月打底,这事急不得。”
“平时看着他点,别让他情绪起伏太大,不要大声吓到他,容易晕厥。”
“林师兄还不知道这回事,你回头问问大师侄,要不要说。”
他纠结了一下,还是劝了两句:“我理解年轻人的报喜不报忧。”
“但家里人如果事后知道,他会更加担心,而且会很愧疚。”
说完端着碗就走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只能回屋里问问吴邪的想法
另外一边的小张们,一行五个人正在亡命天涯,恨不得插上翅膀能飞。
他们身后跟着一头野猪,目测至少有八百斤,猪王身后还跟着四十多头野猪。
好不容易找到出路,结果前方是一处断崖,下面还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跑得最快的那个急刹车,扯出腰上的爪钉固定在崖壁上,直接跳下去。
其他四个紧随其后,五个人像风铃一样悬挂在半空。
他们朝着其中一个小张质问:“你不是算出族长就在这附近吗?”
“人呢?荒郊野岭的,难道你想杀我们灭口?”
“族长说过,家族禁止内斗,我要回去跟族里告状!”
那个小张缩了缩脖子,底气有些不足:“族长真的在这里……”
其中一个比较暴躁,抠出一块小石头砸过去:“再相信你,我就是狗!”
“你家族长是野猪啊!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你!”
“难道你想说,族长现出原形了,本体是一头八百多斤的猪王!”
五个小倒霉蛋挂了一夜,冷风吹得心里哇凉哇凉的,直到凌晨头顶的猪王才离开。
他们好不容易爬上悬崖,朝着相反的方向出山了,彻底和张起灵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