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把篱笆挪到墙根去,明早以前腾出院子,这两垄地归公中!”
王氏的叫声刚落,沈大江便扛着锄头进了院门,他脚下磨磨蹭蹭,眼睛一直往田嫂身上瞟,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外人。
“三叔,你真要挖咱家的菜吗?”
念念跑到垄头坐下,两条小腿正好挡在锄头前面,怀里还抱着那只沾泥的小木碗。
“谁说我要挖菜,我只是奉爹娘的话挪篱笆,你先起来,锄头不长眼。”
沈大江把锄头往身后藏了藏,又冲门外喊道:“娘,田嫂还在这里,这事要不明早再说?”
“她在又如何,沈家的院子还能由个外姓妇人做主,你赶紧动手,别连老娘的话也不听!”
王氏推开沈大山走进来,铜镯撞在篱笆木桩上,随后指着墙根划出一小片地。
“你们住的是沈家旧屋,睡的是沈家的炕,能给你们留这点落脚处已经够宽厚,两条好地得还给公中。”
“娘,这里原先全是碎石和烂草,大房搬来以后才清出地方,怎会成了好地?”
巧娘没有挡在锄头前,只把念念抱起来交给二柱,免得孩子真被误伤。
“院子里的土本就姓沈,你们往里添了几筐泥,难道整块地便跟着姓林了?”
王氏说着便去拔垄头写着大房二字的石头,田嫂先一步踩住石块,没让她轻易挪动。
“嫂子,咱们先不争地姓什么,这鸡粪是我拿来换大柱劈柴的,你若把菜归公中,先把大柱的工钱给了。”
“他给你劈几根破柴,还敢跟长辈算工钱,你也不怕坏了孩子的心性。”
“劈柴该换肥,肥养出来的菜该归干活的人,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白拿惯了才会坏心性。”
田嫂把话丢回去,王氏抬手便要推她,沈大山赶紧横在两人中间,将母亲往后隔开。
“娘要挪篱笆,先等爹和里正过来,今日谁也不能碰菜。”
“你爹就在门外,他不敢说话,还不是听我的,这院子我想怎么分便怎么分。”
王氏回头去拉沈老根,谁知沈老根站在院外没有进来,手里还捏着沈大山方才递给他的兔皮换盐说明。
“大江,把锄头放下,明日请里正过来再讲,别当着外人的面闹。”
“方才在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明明答应把篱笆挪开,怎么见了几张破纸便又缩回去了?”
“我只答应重新看院子,没有答应毁菜,大山已经说了,菜收完以后可以再量地方。”
沈老根将说明折起来还给二柱,目光落在菜垄边的麻绳上,终于迈进院门。
“大房眼下没有别的菜地,这一茬先让他们种,公中的地不能凭白送人,大房出的工也不能白扔。”
“爹,您这话得当着里正再说一回,不能今日认,过几日又由奶奶改掉。”
二柱接过说明,没有往衣襟里塞,只等祖父当面回答。
“我明日会说,眼下把这些东西收了,闹得满村都知道像什么样子。”
“爷爷不想让村里知道,就该让奶奶回家呀,她一喊,隔壁都能听见。”
念念趴在二柱肩上,说话时往院门外指了指,白婆婆和两名路过的村妇已经站在那里。
王氏也看见了围观的人,脸上挂不住,转而将火气撒到沈大江身上。
“让你挪个篱笆都不敢,怪不得三房一年到头攒不下半袋粮,你跟大房一样没出息!”
沈大江把锄头靠到墙边,干脆往院门外退去。
“娘说这话便没意思了,地是你要收,骂名却让我背,往后大房真分出去,几个侄子还不得记恨我一辈子。”
“你怕几个孩子做什么,他们连饭都吃不起,还能翻上天去?”
王氏说完又去扯沈老根,想让他将沈大江叫回来,可沈老根已经转向沈大山。
“明早去请周里正,我会说明院子尚未分,这一茬菜由大房栽种,收成也归大房,收完以后再议地方。”
“爷爷,若奶奶今晚来拔菜呢?”
念念问得认真,沈老根的目光绕过她,落在大黄身上。
“谁今晚来毁菜,便照毁别人东西算,我不护着。”
王氏听见这句,伸手便拧丈夫的胳膊,沈老根吃疼甩开她,头也没回地往院外走。
“你若还要闹便自己闹,我回去看山鸡,别让二房连汤都不给三房留!”
沈大江听到山鸡,立刻扛起锄头追上父亲,嘴里还问赵氏是不是已经把鸡肉端进自己屋里。
王氏站在原地骂了几句,见沈大山始终挡着菜垄,田嫂也没有离开,只能将垄头石块踢歪,转身追了出去。
念念从二柱怀里下来,赶紧跑过去将石块扶好,又低头检查被王氏踩过的土。
最外边的菜根歪了一棵,叶子贴在泥上,巧娘拿来木片托住根部,重新添土压稳。
“娘,它还能活吗,奶奶踩坏了叶子。”
“根没断便能养回来,今晚别再浇水,土压实以后用碎草围住,明早先看叶心。”
巧娘一边教,一边让三柱把被踢松的麻绳重新系好,田嫂则将剩下的鸡粪埋进垄沟,不让肥直接碰到菜根。
“嫂子,方才多亏你在,王氏才没敢真下锄头,这半篮肥咱们照样拿劈柴换,不能白收。”
“你家大柱已经劈得够多,剩下那点柴不必去了,等菜能吃的时候给我几片外叶,让家里老人尝个鲜便成。”
“该换多少便换多少,等能割菜时让大柱送过去,不能只给几片叶子糊弄人。”
巧娘把话说明白,田嫂也没再推辞,只叮嘱他们夜里留神,随后提着空篮离开。
院子安静下来,沈大山把门板修牢,又将锄头和木棍全收进屋里,免得孩子遇见来人便抄家伙。
“明早里正过来以前,谁也别独自守院,三柱若听见瓦响,先叫爹娘,不能自己往外冲。”
“我知道了,可奶奶若让二婶来呢,二婶跑得快,还会把东西藏进袖子里。”
三柱往赵氏常走的那条路看了看,弯腰又往麻绳上添了一只豁口陶碗。
念念跟在他身边检查竹筐,发现靠近篱笆的一处碎草被人拨开,泥面还多了两道新鲜的指印。
她伸手比了比,那两道印子比自己的手指长,边缘还沾着浅红色的线头。
“娘,这里有人碰过,咱家衣裳没有红线。”
巧娘接过线头看了片刻,又翻开被拨动的碎草,发现菜根旁边少了一小撮泥。
“方才人多,谁都有机会靠近,先别声张,把这里重新盖好。”
大柱却顺着篱笆往外走,在墙角捡到半片踩碎的菜叶,叶面还留着被指甲掐过的缺口。
院外随即传来赵氏催金宝回家的声音,她说话时衣袖甩过篱笆,袖口正缝着浅红细线。
念念抱紧小木碗,抬头看向巧娘。
“娘,二婶方才躲在外面,她是不是把咱家的菜叶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