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包菜种既是用沈家的菜换的,老宅也该分一半。”
赵氏推不开院门,便把手伸过篱笆,指着窗下冒出青芽的木匣,让大柱立刻取出余下的种子。
大柱把装种子的布袋压进衣襟,另一只手提起半斤菜,没有走到她能够碰着的位置。
“菜是大房养出来的,换种子还答应教货郎叔叔存菜,老宅既没出菜,也不用还这份人情,凭什么分种子?”
“你爹没分家,你们住的院子和用的肥全是沈家的,长出一片叶子也有公中的份。”
“昨日奶奶来拿卖菜钱,爷爷已经说清这一茬归大房,二婶今日又来要种子,是觉得爷爷说的话只管一日吗?”
二柱将湿布陶盆搬回屋里,免得赵氏隔着篱笆抓走幼苗,随后才站到门边与她说话。
赵氏被问得答不上来,转头瞧见三柱正在搬育苗筐,抬手便去扯筐沿。
“我不与你们几个孩子争嘴,这筐里用着沈家的泥和肥,我搬回老宅给娘看。”
三柱抱住竹筐另一边,没有往自己身前硬拽,只朝村路上的田嫂喊了一声。
“田婶,你来看看,二婶要把你送给我家的破筐搬走,她说这也是老宅的东西。”
田嫂正提水经过,听见喊声便把木桶搁在路边,走到篱笆外抓住赵氏的胳膊。
“这筐是我家的,筐底破了才送给三柱,什么时候成了老宅的物件,你想拿便先问问我。”
“我拿的是里面的土和苗,谁稀罕你这只烂筐,你松手,别把我衣裳扯坏了。”
赵氏仍不肯放开筐沿,三柱怕苗被扯翻,索性蹲下去托住筐底,让她无法越过篱笆抬走。
念念站在父亲腿边,看见旧篾条已经被拉开一道缝,赶紧抱住赵氏的手腕。
“二婶别扯,筐筐要破啦,苗苗掉出来便活不成啦。”
“掉了也是你们自己没扶稳,一个破筐还当宝贝,我今日偏要拿回去问娘。”
赵氏向外一抽,断掉的提手从筐沿脱开,半筐泥土全倒在门槛旁,刚冒头的菜苗也跟着滚了出来。
三柱顾不得再拦她,跪在泥里捡苗,掌心托着最先冒芽的几棵,不敢碰它们细软的根须。
“你把苗扯坏了,这几棵根都露出来了,今日必须赔。”
“谁让你抱着不松手,若早些给我,筐也不会破。”
赵氏甩开断提手,转身便想离开,田嫂却挡在村路中间,不许她就这么回老宅。
“我看得清楚,是你伸手抢筐,三柱怕苗掉出来才托着底,你弄坏了东西便赔,少拿孩子挡话。”
沈大山没有追着赵氏争吵,他先将散落的苗拢进木盆,又让大柱取湿布盖住根须。
“二弟妹,筐值不了几个钱,可这些种子是大房用菜换来的,你若不肯赔,咱们便去爹娘面前说。”
“说便说,娘还能为了几根草罚我不成?”
赵氏抬脚往老宅走,沈大山抱起木盆跟在后面,巧娘带着孩子也一同出了院门。
货郎刚从村口进来,远远瞧见沈家人往老宅去,便挑着担子跟了上去。
“菜我晚些再收,种子是我换给大柱的,今日正好能把话说清。”
赵氏听见货郎开口,脚下快了不少,进了老宅便先冲王氏喊起来。
“娘,大房拿公中的菜换了整包种子,一颗也不肯分,我只想搬一筐回来,三柱自己把苗摔了。”
王氏从灶房出来,先看货郎手里的担子,又看沈大山抱着的湿布木盆,没有立即让人进院。
“菜长在沈家的地方,种子自然该归公中,大房想种便在老宅种,何必弄这些破筐藏着掖着。”
“婶子,这种子是我拿来换半斤嫩菜的,大柱还答应教我怎么存叶子,往后菜若坏了,我只找大房。”
货郎掀开竹篮湿布,让王氏看清里面只有半斤菜,随后将自己讲过的条件又说了一遍。
“种子发不发芽全由大房担着,他们还得拿菜还我,老宅若想分一半,便也替他们交一半菜。”
王氏盯着那点嫩叶,显然不愿拿老宅的菜替大房还,只能改口说赵氏没有弄坏几棵苗。
沈老根听见争执,从屋里拿着烟杆走出来,蹲下翻看木盆里的幼苗。
几棵苗根还完整,只要及时栽回去便能活,可竹筐已经断开,原本分好的土也混成了一堆。
“大房换来的种子归大房,谁再伸手,便由谁还货郎的菜,今日弄坏的筐和土,由二房补。”
“爹,那只是田嫂不要的破筐,赵氏凭什么拿家里的好筐去赔?”
沈大河倚在门框旁,听见要二房出东西,立刻替妻子拦了一句。
“那便不拿好筐,你去把断口补牢,再挑一筐熟肥送过去,苗若养不活,二房从自家口粮里补半斤菜。”
沈老根说完便让大河去拿竹篾,根本没有给他继续推脱的余地。
大河不肯当着外人补筐,嘴里抱怨了几句,最终还是提着破筐去了墙根。
赵氏见王氏也没替自己开口,只能从猪圈旁挑出一筐沤好的肥,跟着沈家送回旧院。
“东西给你们了,往后菜长得再好,也别想让我来帮忙。”
“二婶本来就没帮过,今日只是在赔自己弄坏的东西。”
三柱接过修好的竹筐,发现断口缠得歪斜,便自己找来细绳又加固了一圈。
巧娘将幼苗重新分开,受损轻的栽进木匣,根须断掉的单独放进浅盆,不让它们与壮苗争地方。
货郎收下半斤菜,又跟巧娘学会了铺干草和拧湿布,临走前还把一只空藤筐留给沈家周转。
“这筐不算送,下一回来时我还要拿走,你们用它育苗也成,只别把底弄穿。”
“叔叔放心,咱们只装半筐土,等你来以前便腾空。”
大柱把货郎送出院门,回来便将余下的种子重新分藏,连赵氏也不知道究竟放在何处。
一家人忙到日头偏西,总算把翻倒的幼苗安置妥当,三柱又用旧木板把育苗筐围了一圈。
念念拿着小木片将泥面抹平,发现折腾过的幼苗都蔫着叶子,便趁浇水时添了一点灵泉。
晚饭前,几棵倒伏的幼苗已经抬起叶尖,巧娘摸过泥土,只当它们根底尚好。
“这几棵能活,明日先别晒足日头,让根在湿土里缓一缓。”
大柱点头答应,转身去固定菜垄查看下一批能割的叶子,却发现垄边散着几截齐整的菜梗。
原本留着继续生长的菜心全被割掉,切口还带着新鲜汁水,显然才被人动过不久。
沈大山蹲下看完几处切口,拿起落在泥里的半片菜叶,转身看向通往老宅的小路。
“咱们留着做种的菜心,被人齐根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