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当着两边的人,把公中怎么过日子说清。”
周成礼的话还落在院门前,王氏已经追出去拦人,非要族老当日便判大房交钱。
“成礼叔,家里过日子哪能拿出来让小辈翻,我掌家几十年,从没有饿死过谁!”
“你若不肯说公中怎么过,大山的菜钱便更没法判给公中,明日愿不愿来,你自己选。”
周成礼没有留下继续争,宋嫂子也将旧菜筐交给大柱,叮嘱他别因为家事耽误下回送菜。
“婶子放心,已经答应您的六斤会留足,若地里出叶慢,我提前托人给您送话。”
“我买的是你家菜,谁管钱我不问,可别换个人给我送一筐老叶。”
宋嫂子说完便回镇上,王氏盯着她的背影,嘴里骂了几句胳膊肘往外拐,却始终没敢答应替大房交货。
沈大山将家人叫回院内,没有因为族老的话松懈,仍照先前分好的活计去挑水和翻地。
“爹,明日真要把所有钱都拿去老宅吗?”
“拿去给族老看,不能交给你奶,钱若不摆明白,她便能说咱们偷偷藏了几百文。”
二柱重新整理木片,又找出货郎替他们记下的盆钱和草席钱,几块薄木叠在一起,边角已经磨出了毛刺。
念念趴在桌边看他写字,忽然将自己的小木碗扣在最下面,认真说道:“这个也是念念管的,不给奶奶。”
“你的小木碗没人要,先拿回去吃饭。”
三柱嘴上嫌弃,手却替她把碗边沾着的泥擦掉,又把自己捉虫换来的两颗酸枣放进碗中。
第二日去老宅前,沈大山只带了大柱和二柱,巧娘留在旧院看菜,三柱守着门盆,念念却抱住父亲的腿不肯松手。
“念念会说鸡蛋,念念也去。”
“昨日已经说过,今日族老问的是各房钱粮,你去了不能乱跑,也不能见你奶哭便把话改了。”
念念连连点头,被父亲抱进老宅正堂后,便安分坐在大柱身边,两条小腿垂在板凳外。
王氏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却没有拿出任何记钱的东西,只摆着家中粮缸钥匙和一只空钱匣。
“公中的钱都花在一家老小身上,如今还剩什么,你们自己看!”
周成礼没有去碰空匣,只问去年秋收的粮卖了多少,沈大江赶车挣的钱交过多少,赵氏卖鸡蛋又存下多少。
“哪有人把吃进肚里的粮一粒粒数,鸡蛋是金宝省下来的,他一个孩子能有什么钱?”
赵氏把金宝拉到身前,硬说鸡蛋都是儿子从自己饭里省出的米糠养鸡所得,外人没资格查。
金宝听得糊涂,仰头说道:“娘,鸡吃的是奶从公中粮缸里舀的糠,前日还吃了三婶拌好的碎米。”
赵氏伸手捂他的嘴已经来不及,孙氏站在门边看了几眼,终于将自己装腌蛋的小坛抱出来。
“娘上个月分给三房的十个鸡蛋,后来又拿回去八个,说要给金宝攒着卖,这事我记得。”
“你现在也跟着大房欺负我,你们一个个都见不得金宝好!”
王氏抬手要拍桌,周成礼先把空钱匣推到她面前,让她说清这些鸡蛋卖了多少。
赵氏咬住没卖几个,念念却记得集上那只满满的篮子,举起小手便开始数。
“二婶篮子里放了好多,下面还有草隔着,卖豆腐的婶婶都看见啦。”
“你偷看我的篮子,你小小年纪便学会惦记长辈的东西!”
“是二婶先抢大哥的钱袋,篮子就在旁边,念念不用偷看。”
念念说完便缩回大柱怀里,赵氏隔着桌子抓不到她,只能转头催王氏别再让孩子插嘴。
周成礼将事情问到这里,心中已有了判断,又叫沈大山拿出近来菜地的花用。
二柱把木片逐块摆开,先念买盆花了多少,再念粮盐和秤绳,最后说出还剩下的铜钱。
“昨日六十文还在这里,前一回五十七文已经买粮和育苗,家中留存的钱合起来没有一百文。”
“你们卖了不止两回,谁知道是不是少报了?”
沈大河伸手拨乱木片,二柱立刻将东西收回,不让他继续碰。
“二叔若说少报,请拿出买菜的人和菜数,不能只凭一句话便说咱们藏钱。”
“我是你二叔,我问你几句还得找证人?”
“大河,今日连你卖鸡蛋的媳妇都要说数,大柱为何不能问你要凭据?”
周成礼一句话堵回去,沈大河摸着鼻尖不再出声,眼睛却总往钱袋上转。
沈老根坐在正位旁边,见几房越说越难看,终于开口劝王氏退一步。
“菜钱先让大山家管着,他们还要交货,等多挣几回再给家里添些粮,也不迟。”
“凭什么等,今日不拿住他们,往后谁还听我的话?”
王氏捏着铜镯,手腕被压出红印,仍认定大房敢留一次钱,以后便会将所有好处藏起来。
沈大山听到这里,把钱袋放回大柱手中,没有再等父亲替自己说情。
“娘要的不是家里添粮,您要的是大房挣多少便拿多少,可我不能让孩子再饿倒。”
“我让你们饿了吗,你们现在一个个能站在这里跟我顶嘴,哪来的脸说我没养你们?”
“三柱饿倒那日,巧娘去老宅借半碗粮,您让她空手回来,这件事村里有人看见。”
沈大山说话仍慢,右手却一直护在大柱的钱袋前,没有留出任何伸手的空隙。
周成礼等两边说完,才定下眼下的处置,菜地借自白家,种和农具由大房自备,菜钱暂归大房支配,已经答应的买卖也由大房承担。
“其余各房从自己手里挣来的钱,同样先扣本钱,谁若想让儿子媳妇交公中,便把几房的规矩定成一样。”
赵氏听见自己也要交钱,立刻摇头,说金宝正长身子,鸡蛋钱一文也不能动。
沈大江跟着表态,赶车的钱要修车喂牲口,根本没有余钱交给老宅。
王氏看着一个个往后躲的儿孙,最后将空钱匣扫到地上,木盖撞开后滚到念念脚边。
“我白养了你们,一个个只知道护自己的钱!”
“娘若真缺粮,大房该出的孝敬不会少,可菜钱得先养菜和养孩子。”
“你说得好听,那公中的活呢,修屋挑水和下地收粮,你们是不是也想一件不做?”
沈大山没有推掉这些活,只让王氏提前说清哪日需要人手,不能等大柱送货时把人硬叫走。
“该大房出的力,我会出,孩子们有买卖要做,不能拿赔钱当孝顺。”
周成礼也认下这句话,要求王氏不得临时截人,更不能因菜钱归大房便故意耽误交货。
王氏弯腰捡起钱匣,连灰都没拍便塞进沈老根怀里,随后指着大房几人赶客。
走出正堂时,念念回头看见赵氏正拉着王氏说话,手指还朝旧院的方向来回比画。
她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能抱紧父亲的脖子,小声提醒他老宅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沈大山刚走到院门外,王氏便追到台阶上,冲着几人的背影喊了出来。
“好,你们说菜钱归自家,那公中的活一件也别想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