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脸侧,冻得嘴唇上的血口子又裂开了。
苏雪把报告往棉服内袋一塞,脚步没停,直奔停车的方向。
周震在车边跺着脚等,看见她过来赶紧拉开冻得硬邦邦的车门。
“咋样?章盖全了没?”
“盖了。”
苏雪坐进副驾,把怀里的箱子抱紧,“回矿洞。”
车往老鹰嘴开的时候,雪下得更密了,雨刮器快得抡出残影,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雪。
周震瞟了好几眼她的脸色,没敢多搭话。
他看得出来,省厂那帮人肯定又使了绊子。
车开回矿洞时天刚蒙蒙亮。
苏雪抱着箱子跳下车,直奔检验台,刚把报告掏出来,就看见顾衍穿好军大衣往门口走,靴筒上沾着没化的碎雪,像是正要出门。
“回来了。”
顾衍看见她,脚步顿住,目光扫过她冻裂的嘴角,“合格了?”
“章盖了。”
苏雪把报告递给他,指尖点在最后那行备注上,“张德元写的,要查材料溯源。”
顾衍接过报告,扫了一眼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报告折好递给跟过来的李建军,“拿去归档。”
“你先喝口热的,别站在风口。”
顾衍伸手把她肩上沾的雪拍掉,“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回来。”
“你去哪?”
苏雪抬头看他。
“省城。”
顾衍没多解释,接过周震递来的车钥匙,转身出了门。
门帘晃了两下,冷风灌进来,把检验台上的工艺纸吹翻了边。
苏雪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顺山路拐弯,车尾灯在雪雾里晃了两下就没了影。
三个多小时后,省军区大院。
赵东来办公室的暖气片烫得直响,玻璃窗上的水痕往下淌。
顾衍把弹簧的试射合格证和齿轮的全项检验报告摆在办公桌上,一份一份码齐,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张德元在报告上签了字,要溯源材料。”
顾衍拉过椅子坐下,“弹簧已经送前线试射,零故障。齿轮全项过六级精度,符合图纸要求。”
赵东来拿起报告翻了两遍,指节敲了敲桌面。
“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溯源材料是假,想翻当初那十二套轴承的旧账,把你拉下来是真。”
“我知道。”
顾衍点头,“当时不划轴承,齿轮做不到六级精度,整个预研项目都得停。后果我担着,但不能让干活的人受牵连。”
“你小子。”
赵东来瞪了他一眼,“当初划轴承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留着尾巴迟早被人咬。”
“活干成了比什么都强。”
顾衍语气没起伏。
赵东来没急着接话,把报告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掌按着纸页没动。
暖气片咕噜响了两声。
“你知道我替你拦这一次,张德元会怎么想?”
赵东来盯着他,“他会觉得我赵东来跟你老鹰嘴穿一条裤子,以后再有什么事,他告状不会只告你一个。”
顾衍没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
赵东来看了他半天,把桌上的专线电话拽过来,拨号的时候嘴里还在骂。
“老孙,我赵东来。这次老鹰嘴的中期验收,按报备项目走,材料溯源不在范围内,谁也别借题发挥。”
电话那头应了两声,赵东来挂了线,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是最后一回,下次你再给我捅篓子,我拿你的军令状直接报军区。”
“谢谢赵司令。”
顾衍站起身,把报告收回来。
“少跟我来这套。”
赵东来摆了摆手,“你那车间做出来的东西能过前线试射,我就给你撑腰。但张德元那个人记仇,你自己小心。”
顾衍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楼梯转角,张德元靠在墙边,脚底下碾着两个掐扁的烟蒂。
看见顾衍从楼上下来,他没急着开口,拿指头弹了弹袖口上的烟灰,等人走到跟前才抬眼。
“脚程挺快。”
他嗓子里还噎着烟味,“这就找完靠山了?”
顾衍脚步没停。
“你那个苏雪——”张德元提高了半分声调,“严明的徒弟,是吧?”
顾衍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德元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转回去的时候,攥着车钥匙的手收进了大衣口袋。
张德元看见了那只收回去的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当年严明跪在雪地里冻死的事,我查过了。档案还在,一个字都没销。”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护得了她一时。军令状三件,你才交了一件半,日子长着呢。”
顾衍没接话,转身上了停在楼下的吉普车。
引擎轰的一声响,顺着积雪的山路往老鹰嘴方向开,没留半分停顿。
天擦黑的时候,顾衍才回到矿洞。
夜班的工人刚换完班,机床嗡嗡转着,切削油的味道混着炭火热气裹过来。
苏雪坐在检验台边,面前摆着那几份检验报告,看见他进来,直起了腰。
“赵司令怎么说?”
苏雪开口问。
“材料溯源不在验收范围内,挡回去了。”
顾衍倒了半缸热水,递到她手边,“查不到什么。”
苏雪没接缸子。
她盯着顾衍的脸,他眼底下带着青黑,下巴冒出了点胡茬,袖口沾着路上溅的泥点,一看就是开了一路车没歇过。
“张德元为什么突然查材料?”
苏雪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不大,但盯得很紧,“之前交货他从来没提过这茬。弹簧合格,齿轮也合格,他犯不上这时候节外生枝。”
“他本来就不想让咱们顺利过验收。”
顾衍把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找个由头恶心人罢了,不值得往心里去。”
“不对。”
苏雪摇头,“上次刘全问我手艺来历,你拿涉密文件挡了。这次他又查材料来源。”
她盯着顾衍,“他不是冲齿轮来的,对吧?”
顾衍的手指在缸沿上搭了一下,拇指蹭过缸口的瓷边,没接她这茬。
目光往旁边一转,落在正擦机床的李建军身上。
“李师傅,今晚把夹具再紧一遍,明天换刀我来盯。”
李建军哎了一声,拿着扳手忙去了。
等人走远了,顾衍才转回头看她,语气淡得跟平时排产没两样。
“弹簧合格率百分之百,齿轮精度也够,没什么好查的。”
他顿了顿,“熬了好几天了,早点睡。剩下的工序明天再排。”
他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往偏厅走了。
苏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偏厅的门帘晃了两下,落回去,把他挡在了布帘后面。
她没动。
手里还端着那只没接过去的搪瓷缸,缸沿的温度已经凉下来了。
他从来不说。
她低头看着缸子里没喝的水,水面映着白炽灯,光晃了一下。
她站了好半天,直到林红梅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才回过神。
“发什么呆呢?”
林红梅把两个热鸡蛋塞她手里,“顾干部刚回来就跟你说啥了?脸绷得这么紧。”
苏雪摇了摇头,拿着鸡蛋走回检验台。
她摊开第三件预研部件的图纸,拿起铅笔,在材料标注那栏划了个圈——电台端子,需要铍铜合金。
铅笔停住了。
她抬头喊住正要去热饭的林红梅。
“林姐,你知不知道,全省的铍铜合金配额,在哪放着?”
林红梅愣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水。
“这还用问?全在省机械厂材料科啊。张德元亲自管的指标,一张条子才能批一点,金贵得很。”
苏雪握着铅笔没动。
笔尖抵在图纸上,那个圈画了一半,没合拢。
张德元的地盘。
他要是不批条子,第三件东西连料都备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