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帽耳扇晃得哗哗响,林红梅肩膀上的雪没拍,一进门就把挎包往长桌上一扔。
她抓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也没擦。
“跑遍了。平顺五金站问了,县物资局的老周我堵在他家门口问了,连以前给105厂看材料库的老王头都找了。一两铍铜都抠不出来。张德元上周就给所有渠道打了招呼,但凡敢给老鹰嘴递半片铍铜,直接按倒卖军工材料算。”
李建军凑过来,工装口袋里还插着半根没点的烟,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要不咱换料?我之前在小五金厂干过,锡青铜硬度够,弹性差不离,凑合用……”
话没说完苏雪就摇头。
她手里的铅笔按在图纸上,铅芯磨得钝了。
“不行。电台端子要扛三万次反复插拔,锡青铜抗疲劳度差两成,用不了半年就接触不良。前线打仗的时候电台哑了,谁担这个责任。”
门帘又被掀开,方坚带着一身雪沫子进来,耳朵冻得通红,手里的公文包封皮冻得硬邦邦的。
他把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推到桌面中间。
“别找渠道了。”
方坚喘了口气,呼出来的气在下巴上结了层白霜,“市局今早刚下的文,所有库存铍铜优先保障105厂生产,材料库全贴了封条。谁私自开库放料,按破坏军工生产论处。”
这话一落,偏厅里没声了。
炭盆里一截烧透的木炭塌了下去,灰屑扑了一层在盆沿上。
赵二狗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个窝头,举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周震站在空地中间,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拳捶在铁皮柜门上,柜子闷响一声,锁头跟着晃了两下。
“这是往死里逼咱们。”
他的话挤出来,带着股干哑的火气,“明知道第三件要铍铜,直接把料全卡死,就等着验收那天咱们交不出东西,好把之前的账一起算。”
没人接话。
苏雪趴在桌沿上,脸对着摊开的端子图纸,铅笔尖一下下戳在“铍铜”两个字上,纸被戳出一个个小窟窿。
她脑子里把能想到的替代材料过了一遍。
磷青铜,弹性不够。
黄铜,导电率勉强,耐磨扛不住。
铝青铜,硬度倒是有了,可加工性差,车间这几台老机床根本啃不动。
每条路都算到尽头,每条都堵死了。
铅芯断了一截,滚到桌沿掉下去,她没弯腰捡。
脚步声停在她对面。
顾衍拉过长条凳坐下,两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摊满了画废的工艺草图,还有之前齿轮送检回来的检验报告,纸角沾着点干了的油印。
他没递热水,也没说那些宽心的废话,伸手从搪瓷缸底下抽出压了好几个月的俄文原版图纸,推到她面前。
他指节上沾着点翻旧资料蹭的纸灰,眼神很定。
“苏雪。把原版苏式图纸再看一遍。”
苏雪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眼底下还有前几天跑省城熬出来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没刮,不像乱出主意的样子。
没问为什么,伸手把那张泛黄的图纸拽过来摊平,中文译稿拉到旁边,逐行逐字对着核对。
虎口上缠的纱布磨得起了毛边,蹭在纸面上留了点细棉絮,也没拂掉。
图纸边角磨得起毛,俄文字母印得有点发虚。
她指尖顺着字行慢慢往下挪,从零件尺寸看起,公差标注,热处理要求,一行都没漏。
挪到材料标注那栏的时候,她指尖停住了。
中文译稿上清清楚楚写着,铍青铜,铍含量百分之二。
俄文原版的标号后面,还跟着两个短单词。
她之前看图纸光顾着核对尺寸公差,这两个词被她直接跳过去了。
这会儿逐字对照,她拿指甲盖在那两个单词底下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把译稿拽过来,贴在原版旁边,眼珠子在两行字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翻译错了。”
她抬头的时候,嗓子发紧,像是自己都还没完全信。
旁边蹲着的赵二狗蹦起来,李建军也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差点把桌上的茶缸碰翻。
“啥错了?”
李建军盯着图纸看了半天,俄文他半个字母都认不得,“之前不都照着译稿做的弹簧做的齿轮,哪能错啊?”
林红梅也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干抹布。
“是啊,这译稿还是省厅派下来的翻译翻的,还能出岔子?”
“材料栏译错了。”
苏雪手指点着那行俄文,一个词一个词念,“不是纯铍铜,是加了硅的改良铍铜合金,含硅量百分之零点八。这种合金的弹性比纯铍铜还好,抗疲劳度高两成,根本不是105厂卡着的那种纯铍铜料。”
周震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桌上的铅笔都震得跳了一下。
“合着105厂拿着错译的稿子当标准用了这么多年?他们自己产的端子,用纯铍铜做,性能根本达不到原版图纸要求?”
“不然刘全上次验货的时候,盯着断面晶粒看半天。”
苏雪指尖按着那行标号,“他做了这么多年质检,肯定也觉得性能不对,但他从来没看过原版图纸,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材料标号上。张德元拿着错误的标准卡我们的料,他自己库房里堆的那些料,做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合格。”
林红梅愣了两秒,嘴张了张,技术细节她听不全懂,但“张德元自己的东西也不合格”这句她听明白了。
抹布往肩上一甩,差点抽着旁边的赵二狗。
“我就说嘛,这老小子卡咱们脖子卡得那么狠,原来他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赵二狗脸上刚露出来的笑又垮下去,摸了摸后脑勺。
“那这种加了硅的料,咱上哪找去啊?”
顾衍没接话,伸手把图纸拉过来,盯着那串材料标号看了两秒。
苏雪没看他,手指在合金成分标注上又点了两下,脑子里闪过以前在沈阳兵工厂,师父带着她拆旧通讯线的场景。
那些淘汰下来的苏式线缆,剥开来线芯接头处亮闪闪的铜片,弹性好得很,磨出来的晶粒结构,跟师父教她的改良合金一模一样。
当年大换装,拆下来的旧线缆没人当宝贝,全当废铜堆在废品站,风吹雨淋好几年都没人动。
她抬起头,看着顾衍,嘴角扬起来一点。
那笑意跟之前熬了四十八小时终于干完活时的放松不一样,亮得很,像盯着猎物终于露了破绽的猎人。
“顾衍,六十年代苏联援助的老旧通讯线缆里,用的就是这种合金。”
她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材料单。
“这种废线缆,我知道哪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