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指尖敲了敲图纸上的材料标号,抬眼看向她。
“省机厂西院墙根的废料场。”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还沾着刚才翻图纸蹭的纸灰。
“六五年苏式装备大换装,拆下来的旧通讯线全堆在那,压在废机床壳子底下快十年。收废品的嫌剥铜费工,拉过两回就不去了。”
苏雪把铅笔往图纸上一放,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抵在桌沿上。
“直接去要,他肯定不给。”
“咱们盯着那堆料,张德元卡了这么久的铍铜,鼻子灵得很,但凡咱表现出半分对废料的兴趣,他转头就能把那堆线拉去回炉。”
顾衍点了点头,伸手把桌上歪着的茶缸扶稳。
“不直接要。”
“得让他主动送过来。”
李建军本来蹲在门槛上抽烟,听见这话赶紧把烟掐了,凑过来,屁股搭在长条凳边沿。
“咋可能啊,那老小子恨咱们恨得牙痒,还能主动给咱送料?”
“他卡料,就等着咱们低头认输。”
顾衍抬眼扫了他一下,“方坚明天一早就去省厂,找张德元认栽。”
方坚正靠在门框上擦棉帽上的雪,听见喊自己名字,站直了身子。
“我去了咋说?”
“就说老鹰嘴找遍了所有渠道,半片铍铜都摸不着。端子做不出来,我们主动申请把之前申报的铍铜配额全让给105厂,半分不抢。”
顾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速不快,每句话都砸得实。
“你腰弯低点,就说我们山沟里的小车间,没那么大本事争先进,就想找点废铜烂铁,凑几个样件应付完验收,不至于太难看,求他行个方便。”
方坚点了点头,把棉帽往头上一扣。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保证演得像。”
“光方坚去还不够。”
顾衍的目光转向正蹲在炭盆边烤窝头的林红梅,“林姐,等方坚递完话,你得去省厂大门口唱一出戏。”
林红梅把烤得焦脆的窝头翻了个面,听见这话眼睛亮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站起来。
“你就说要啥效果,哭穷撒泼我最在行。”
“赶中午下班人最多的时候去。”
顾衍给她递了缸热水,“不用找张德元闹,就坐在大门口台阶上,跟路过的老师傅说。就说咱们车间二十多号人,熬了快一个月,手上的血泡磨破一层又一层,弹簧送前线零故障,齿轮精度卡着六级线过的。现在卡了料,半片铜都找不着,眼看着验收过不去,大伙都得卷铺盖回家,连窝头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
“越惨越好,路过的老师傅问你啥,你就实说,别藏着。”
林红梅听得直乐,把热水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这有啥难的,当年我在生产队跟人抢救济粮,哭起来能把生产队长哭得主动给我多舀半勺玉米面。保准让省厂那帮老师傅,听了都得跟着抹眼泪。”
苏雪坐在旁边,指尖转着铅笔,听着几个人对词,嘴角松了点。
“他最好面子。当着那么多老工人的面,咱都认怂到这个份上,他绝不会显得小家子气。”
“他只会觉得咱们真没招了,想捡点破烂凑数。到时候别说一堆废线缆,就算是再破的铜片子,他都会大方赏给咱们,就等着看咱们验收的时候出洋相。”
几个人对着计划核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才各自靠着墙眯了一会。
第二天天刚亮方坚就出发了,下午太阳斜到山尖的时候才回来,棉帽子耳扇上结了一层白霜,进门就灌了半缸凉水。
“成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水,把盖着红章的批条拍在桌上,“我一进他办公室,腰弯得快贴到地面,话都按咱们之前对的说的。”
“他一开始还端着架子,翻了半天台账,说我当初就说你们小车间吃不下这么大的项目,顾衍还偏要硬撑。后来听我说要找废铜凑件,当场就笑了,端着的搪瓷缸都没拿稳,茶水流到台面上都没顾上擦,说你们也就这点出息。”
李建军凑过来盯着那张批条看,字歪歪扭扭的,果然是张德元的笔迹。
“他真批了?”
“不光批了。”
方坚笑出声,“他说西废料场那堆废线堆了十年占地方,让咱们随便拉,能拉多少拉多少,还说都是兄弟单位,谈什么捡不捡的,下午就派车给咱们送过来。”
正说着话,林红梅从门外进来,手巾搭在胳膊上,头发梢上还沾着点没化的雪。
她把手里攥的一叠粮票往桌上一拍,脸上带着笑。
“张德元出来了,当着那么多老师傅的面,装得可大方了,说我一个女同志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不就是点废铜烂铁,下午就派车给咱们送三卡车过来,就当支持三线建设。”
她用手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补了一句。
“我当时还给他鞠了个躬,谢谢张厂长大恩大德。他那抬头纹都笑开了,恨不得当场再批三车。”
李建军拿起粮票翻了翻,“这哪来的?”
“省厂几个退休返聘的老师傅硬塞给我的。”
林红梅拍了拍手,“有个老钳工饭盒都顿地上了,当场骂张德元卡小车间的料是报私仇。我还没怎么使劲呢,门口围了一圈人。”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卡车的喇叭声。
三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铁门口,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蒙着厚厚一层灰的旧线缆,胶皮裂着口子,一摸一手黑。
赵二狗带着周震几个人卸车,卸了快一个钟头,线缆堆在工具柜旁边,像个小山似的。
周震搬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说这线比普通铜线压手。
赵二狗拍了拍手上的灰,嘿嘿笑,没接话。
顾衍随手拿起一截最靠上面的线缆,指甲掐了掐老化的胶皮,没说话。
苏雪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截线,拿过旁边搁着的克丝钳,对准线皮剪下去。
咔哒一声。
老化的胶皮裂开,里面暗金色的铜芯露出来,在白炽灯底下泛着润润的光,铜丝绞得紧实,断口处亮闪闪的,没有一点氧化发乌的痕迹。
她俯下身,凑到断面跟前闻了闻,又捏起一点铜屑在指尖搓了搓。
肩膀往下落了落,连脖子都跟着转了转,像是卸了几天的劲一下泄出来。
嘴角扬起来,眼睛亮得很。
“张德元把金子当垃圾送给我们了。”
顾衍站在她旁边,垂着眼看她。
平时他在车间,不是盯着排产表算进度,就是盯着机床查问题,脸上总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连笑都很少见。
这会看着她眼尾因为高兴泛着点浅红,他眼神松了一瞬,很快又收回去。
伸手拿过旁边搁着的干净粗布,递到她手边,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又很快收回来,没多说什么。
林红梅靠在偏厅的门框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扛着一捆线缆往墙角走的李建军,下巴往俩人那边抬了抬,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
“哎,你看他俩那样。”
“是看铜呢,还是看人呢?”
李建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好撞见苏雪接粗布的时候指尖蹭到顾衍的手,耳根红了一片,低头擦铜屑,没敢抬眼。
李建军拿手挡着嘴,声音压得极低。
“看铜是假,看人是真。”
赵二狗扛着最后一捆线缆进来,刚要张嘴,被林红梅一巴掌按住后脑勺。
“干活去。”
林红梅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点,脸上的笑淡了点。
她看着那堆得小山似的旧线缆,又看了看那边正蹲在地上试铜质的苏雪,开口。
“材料有了,可这东西熔炼起来有风险。”
赵二狗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也收了。
他管了快半年的退火炉和熔炼炉,平时烧普通黄铜紫铜心里有数,可这种加了硅的老合金,他之前连见都没见过。
“苏工,顾干部。”
他搓了搓手上沾的石棉灰,声音放得实诚,“不是我怂,不敢开炉。普通铜料我闭着眼都能摸准火候。这批料不一样,火大了烧过头,一炉全废。”
他顿了顿,看着苏雪。
“这炉子我敢开,但这批旧料,我没把握。”
苏雪把手里擦干净的铜芯放到检验台上,用粗布把手指缝里沾的铜屑擦干净,脸上那点笑意敛了,嘴角压回去,跟刚才判若两人。
她抬眼看向旁边已经开始预热的熔炼炉,炉膛里的火苗窜起来,热浪隔着半步远都烤得人眯眼。
她开口,语调跟平时校量具没什么两样。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