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弯腰捡起地上的密码本,指腹蹭过封皮上半干的血污,纸页被风刮得哗啦翻卷。
特战队长递过来透明的密封证物袋,指尖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枪油。
“现场全部清理完了,伤员都往后方医院送,牺牲的战士遗体也整理好了。”
顾衍把密码本塞进证物袋,封口按得严实,腰上的伤口扯得他晃了晃。
苏雪伸手架住他胳膊,袖口沾的干结血痂蹭在他作战服的破口上。
“先回临时指挥室,这里风大,你的伤口再吹要发炎。”
小江蹲在地上,把散落在水泥地上的电文纸一张张捡起来,拍掉上面沾的沙子和血点。
几个人顺着隧道往没被炸坏的核心区走,地上还留着没扫干净的弹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
临时指挥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桌上摊着这三个月攒下来的所有证物。
有孙明案里搜出来的伪造通行证,有梁锐留下的软皮小本子,还有之前截获的十七封加密电文。
卫生员跟着进来,给顾衍重新换了药,绷带缠得紧,勒得他胳膊抬起来有点费劲。
他摆了摆手让卫生员出去,拉过椅子坐下,把密封袋里的密码本掏出来搁在桌上。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深渊是一个人,所有的排查方向都围着单线联系走。”
“今天那个活口露了底,说深渊是三个人的小组,之前卡了几个月的死局,能解了。”
负责破译的干事拉过椅子坐下,把一摞电文按发报时间顺序排开,纸页摊得满满一桌。
“说起来也怪,之前我破译电文的时候,总觉得发报人的习惯不一样。”
“有的电文喜欢在句末多加一个空格,有的电文密码错位的规律差一位。”
“我之前还以为是敌人故意搅乱我们的判断,现在想来,根本就是三个人轮流发的。”
小江凑过去,把三封不同时间的电文拉到自己面前,盯着末尾的骷髅签章看。
“你别说,还真不一样。”
“你看这封孙明被抓那天发的,印泥缺了右上角。”
“这封半个月前给养车被人装定位器那天发的,印泥偏左,压着骷髅的眼眶。”
“今天这封突袭基地的行动指令,印泥在最下面,蹭着纸边。”
顾衍拿过红铅笔,在纸上划了三道线,笔尖在纸面点了点。
“三个签章,对应三个人。”
“这三个人职位不会太高,不然不用次次安插钉子到所里偷资料。”
“职位也不会太低,不然拿不到基地坐标和布防的绝密文件。”
“而且明面上,这三个人绝对不能有公开往来,不然之前几次大排查早就挖出来了。”
小江突然拍了下脑门,转身去翻挎在肩上的工具包,翻得里面的扳手哐当响。
他掏出梁锐留下的那个软皮小本子,哗啦啦翻到中间几页,纸页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机油印。
“我之前整理师傅的笔记,看见他记过这么一笔。”
“去年他去部里送模块测试报告,在三楼走廊撞见三个别的部门的干部凑一块说话。”
“看见他过来,三个人话头立刻停了,点了个头就各自走了。”
“师傅当时还在本子上写,这三个人分属三个完全不搭边的部门,平时连会都很少凑一块开,那天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顾衍接过小本子,看了眼上面记的日期,刚好是孙明第一次偷拍电路板照片的前三天。
“查。”
“把所有能接触核心机密档的人员档案全部调过来,倒查五一年之后的所有工作履历。”
“重点找有共同工作经历,明面上却没什么交集的三个人。”
通讯员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机要室跑,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墙上的电子钟慢悠悠转了两圈,桌上的搪瓷缸换了三回热水,烟蒂堆了小半瓷碟。
天边开始泛鱼肚白的时候,通讯员抱着半人高的档案袋撞开门,棉服肩膀上沾了厚厚一层灰。
“顾队,符合权限条件的人一共二十七,档案全在这了,五一年之后的履历全部抄录出来了。”
几个人立刻分头翻档案,纸页翻得哗啦响,小江翻得饿了,摸出兜里剩的一块硬水果糖。
他剥糖纸的动静有点大,抬头撞见顾衍看他,赶紧把糖塞进嘴里,低下头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摞的时候,苏雪翻档案的手停了下来,她抽出三份档案,并排摆在桌子中间。
“你们看这三份。”
小江凑过去,伸着脖子念档案封皮上的名字,糖在他腮帮子顶出个小鼓包。
“国防部某局副局长,张诚。”
“军委某办公室秘书长,周建山。”
“科工委顾问,刘文启。”
负责破译的干事把三份档案拉过去,指尖顺着工作履历栏往下划,纸页被指甲刮出一道白印。
“这三个人五二年到五三年,全在西南的老实验基地待过,都是当年老所长手下的研究员。”
“后来老所长立项427工程,这三个人先后打报告调离,去了现在的岗位。”
“之后的档案记录里,三个人连工作会议都很少同时出席,完全没交集。”
听见父亲当年的老基地名字,苏雪伸手去掏随身带的布包,从最内层翻出个封皮磨白的硬皮本。
那是她父亲严明生前的日记,进戈壁的时候她一直塞在棉衣内层口袋里,封皮还带着点体温。
她把日记本翻到五三年十月的部分,纸页因为翻的次数太多,边缘都起了软毛。
“我之前翻我爸的日记,总看见他提所里有三个人联名反对项目。”
“我以前以为就是正常的工作分歧,根本没往别处想。”
她把日记本摊在桌上,钢笔字力透纸背,是她熟悉的字迹。
“你们看这页,五三年十月,第一次原理验证成功那天,我爸写的。”
“那三个人联名递了三次报告,说项目耗资太大,容易引来境外势力注意,要求立刻停工,全部资料销毁。”
“所里开了三次讨论会,我爸拍了桌子压下报告,说就算掉脑袋也要把项目做出来。”
“就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月,所里出了第一次资料失窃案,我爸那天写,家贼难防,没抓住实据,只能把有嫌疑的人调离核心岗位。”
顾衍把三份档案拉到自己面前,一份一份慢慢翻,翻到外出和签字记录的时候,用红笔圈出几个时间点。
“全对上了。”
“资料失窃之后,这三个人先后调离老基地,进了机关。”
“孙明进所里当资料员,政审表最后签字的是张诚。”
“这次转移戈壁基地的审批文件,最后一环签字的是周建山。”
“上次给养车混进定位器,那批物资的验收单上,签字的是刘文启。”
小江嘴里的糖咬得咯吱响,手不自觉摸向桌边包着旧棉服的扳手,指腹蹭过磨毛的布面。
“合着这三个人从那时候就跟冰原勾上了?”
“我师傅去年去送报告撞见他们私下碰面,他们就记恨上了,借着汇报会的机会杀了他嫁祸?”
顾衍从档案袋里抽出三张标准证件照,并排摆在桌上。
照片上的三个人都穿着藏青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看着跟机关里其他干部没什么两样。
“梁锐脾气直,要是察觉不对劲肯定会往上报,他们留不住这个隐患。”
“杀了梁锐,再把孙明推出来当替死鬼,本来打算借着这次突袭把我们连人带资料一锅端。”
“到时候死无对证,他们还能接着藏在机关里,继续给冰原递情报。”
苏雪把父亲的日记本轻轻合上,指尖按在封皮上沾的一点旧血印上,那是之前顾衍受伤时蹭上的。
日记里还夹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是当年老基地全体人员的合影。
照片边角卷着,其他人都凑在一块笑,互相搭着肩膀。
只有那三个人站在队列最外侧,跟身边的同事隔着半步的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前我总觉得奇怪,他们为什么追着427工程咬了十几年。”
“嘴上说来说去都是怕项目招风险,全是场面话。”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冰原的人,我爸力排众议推进项目,等于断了他们的升官路,堵了他们卖情报换好处的道。”
“他们当然要拼了命把项目搅黄,把所有挡路的人都除掉。”
特战队长把腰里的配枪抽出来检查,弹夹推进枪膛,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我们现在就往回赶,三个人分头布控,直接上门抓人。”
“他们藏在暗处放了这么久的冷箭,这次绝对不能让他们跑了。”
顾衍摇了摇头,伸手把桌上摊开的档案和电文全部收进牛皮文件袋,封口处压上绝密的火漆印。
“现在不能抓。”
“我们手里全是间接证据,没有他们直接通敌的实据。”
“这三个人在机关待了十几年,人脉盘根错节,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万一他们提前把手里存的其他机密传出去,再反咬一口说我们蓄意诬陷,反倒被动。”
破译干事把手里的铅笔搁在搪瓷缸沿,缸子里的热水晃了晃,漾出细碎的波纹。
“那总不能就这么等着。”
“这次他们能摸到戈壁基地来,下次不知道还要搞出什么动静。”
顾衍抬眼扫过墙上挂的台历,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落在视线里。
三天之后,是年度国防工作会议,427模块定型成功的消息,会在那次会议上正式通报。
他指尖在那个日期上轻轻敲了两下,台历纸被敲得微微发颤。
“他们费了这么大功夫,两次出手都没摸到真参数,心里比我们急。”
“三天后的会议,所有涉及核心国防项目的干部都会到场。”
“他们三个肯定会借着开会的机会碰头,商量下一步怎么偷资料,怎么安插新的钉子。”
苏雪懂了他的意思,伸手把梁锐留下的软皮小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是打算在会上布控,等他们接头交易的时候当场抓人,人赃并获?”
顾衍点了点头,把密封好的文件袋递到特战队长面前,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实在。
“现在就安排人返程,所有人换便装进京,二十四小时盯着这三个人。”
“所有通讯渠道全部监控,住宅和办公室周围布上暗哨,不许惊动他们。”
“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戈壁收拾残局,根本没怀疑到他们头上。”
小江把包着扳手的工具包往肩上一挎,绷了好几个月的脸终于松了点劲。
“到时候我也去。”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师傅的冤屈说清楚,让这三个老混蛋血债血偿。”
顾衍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隧道口的方向。
戈壁的晨光顺着炸开的缺口漏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把那些沉在暗处的血迹照得发亮。
他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服披好,慢半拍直起身,腰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们需要一个机会,让这三个人同时露出马脚,而这个机会,就在三天后的国防工作会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