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靠在会场隔壁的监控室墙面上,左肩的绷带被枪带勒得发紧,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伸手按了按绷带上渗出来的浅红印子,眼睛没挪开面前的监控屏幕。
屏幕分成八个小画面,覆盖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镜头藏在吊灯磨砂罩的缝隙里,连桌上搪瓷缸的花纹都拍得清楚。
小江坐在监控台前,手搁在桌沿,指腹蹭着怀里露出来的扳手木柄,眼睛瞪得圆。
“都盯着快两个小时了,这三个老东西怎么还不动。”
“我刚才看见张诚往厕所去了一趟,我以为他要发消息,结果他真就是去解手,兜比脸干净,半张多余的纸都没带。”
顾衍没接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目光落在屏幕里靠主位坐的周建山身上。
他手里的对讲机开着最低音量,频道连着外面守着的特战队员,只要里面信号一发,三十秒就能冲进来控制全场。
屏幕里的周建山穿了件洗得发旧的藏青中山装,领口别着枚磨亮的抗美援朝纪念章,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翻手里的会议材料。
他手指捏着纸页的边角,翻页的动作很慢,看着跟旁边所有认真听会的老干部没两样。
今天的会场安排在部里三楼的大会议室,暖气管烧得热,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
所有参会人员进门都过了三道安检,随身的公文包统一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连钢笔都要掏出来检查笔囊里有没有藏微缩胶卷。
苏雪坐在靠门的侧席,面前摊着定型报告的打印件,旁边搁着那份印着假参数的文件夹,纸角故意折了个印,像是被人匆忙翻过的样子。
纸页边放着个白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是早上进门的时候服务员给倒的热水,还冒着点白汽。
她能看见前三排那三个熟悉的后脑勺,张诚坐得笔直,笔在笔记本上不停划,周建山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热水,刘文启戴着老花镜,时不时点点头,附和台上发言的人两句。
会议开了快两个小时,先后有三个部门的负责人汇报了季度安保和项目进展。
轮到张诚发言的时候,他特意提了戈壁基地遇袭的事,话说得掷地有声,说一定要严查保密漏洞,给牺牲的同志一个交代。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苏雪的方向,还冲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一线同志的辛苦。
小江在监控室里看见这幕,牙咬得咯吱响。
“这老东西真能装。”
“孙明的政审表是他签的字,现在倒成了要抓内鬼的人。”
顾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屏幕上周建山的手。
那只手搁在桌下膝盖上,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节奏是三短一长,跟之前截获的三封深渊电文的发报节奏完全对上。
“别急。”
“他们比我们沉不住气。”
台上的人发完言,主持人翻了翻议程,抬眼看向苏雪的方向,刚要开口请她汇报长城计划的定型情况。
苏雪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椅子腿蹭过木质地板,发出一声轻响,原本带着细碎议论声的会场瞬间静了。
坐在她身边的干部愣了愣,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示意她还没到发言顺序。
苏雪没坐,目光扫过全场坐着的人,声音稳得没有一点发颤。
“各位领导,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汇报。”
“长城计划在前段时间遭遇了严重的情报泄露,而泄密者,就在这个会场里。”
这话一落,会场里立刻炸开了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手里的钢笔滚到了桌子边上,有人往前探着身子,目光在全场来回扫,想找出那个被指认的人。
张诚把手里的笔搁在桌面上,脸上摆着严肃的表情,先开了口。
“小苏同志,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保密排查我们一直在做,你说内鬼就在会场,有什么依据。”
“戈壁遇袭的事大家都痛心,但不能凭着猜测就怀疑一起工作的同志。”
苏雪没接他的话,伸手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拿出三张贴在硬卡纸上的电文影印件,举起来给在场的人看。
“依据当然有。”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代号深渊的内鬼是单独行动的个人,直到戈壁突袭那天,我们从俘虏嘴里得到消息。”
“深渊根本不是一个人,是三个组成的决策小组,藏在我们内部十几年了。”
“为了把人揪出来,我们特意设了局,给三个能接触到核心参数的领导,分别送了三个版本的假模块参数。”
“昨天凌晨,我们截获了冰原组织激活的电台信号,他们发出去的参数,是三个版本里的其中一个。”
坐在另一侧的刘文启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滑了滑,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这意思,是怀疑我们三个老东西?”
“我今年六十三了,从西南基地建起来那天就在,头发都熬白了,怎么可能干通敌的事。”
他话说得急,咳了两声,旁边的人赶紧把面前的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张诚跟着点了点头,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带着点不赞同。
“是啊,刘顾问一辈子扑在国防项目上,临了临了,哪能背这种骂名。”
“小苏你刚从前线回来,情绪激动我们能理解,但扣帽子也要讲实据。”
监控室里的小江看着屏幕里张诚那副义正辞严的样子,抓起桌上的扳手就要往门外冲。
顾衍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目光还黏在屏幕上。
周建山从苏雪站起来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搁在膝盖上的手敲得比之前快了些,节奏早就乱了。
苏雪等两人说完,才从包里掏出梁锐留下的软皮小本子,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举在手里。
“我当然知道各位资历老。”
“去年梁锐去部里送测试报告,在三楼走廊撞见三个分属不同部门的干部凑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过来立刻就散了。”
“这事他记在工作笔记上,日期刚好是孙明第一次偷拍电路板照片的前三天。”
“孙明进所的政审表,最后签字的是张副局长。”
“戈壁基地转移的审批文件,最后一环签字的是周秘书长。”
“给养车混进定位器那次,物资验收单上签字的是刘顾问。”
“三个关键节点,三次泄密,次次都有各位的签字,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会场里的议论声瞬间大了,坐在张诚身边的人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刻意跟他拉开了点距离。
刘文启脸涨得通红,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这是构陷。”
“岗位职责要求我签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通敌的证据。”
“我看你是在戈壁待得太久,累得脑子不清楚了。”
张诚也跟着沉了脸,伸手去掏口袋里的工作证,作势要往桌上放。
“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
“你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就是蓄意破坏团结,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桌上的暖壶冒着细细的白汽,窗外的风刮得杨树枝抽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一直没开口的周建山这时候慢慢站了起来。
他伸手按了按张诚的肩膀,示意他别激动,脸上挂着所有人都熟悉的,长辈看晚辈似的慈祥笑容。
他今年六十二,再过三个月就到退休年龄,平时在单位里不管职级高低,都习惯喊他一声周顾问。
他站在那里,背微微有点驼,看着跟任何一个为国防事业熬了一辈子的老头子没区别。
“小苏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怎么可能是间谍?”
他说话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抬了抬,冲会场侧门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守在侧门的两个警卫穿着常服,站得笔直,没像他预想的那样过来打圆场。
苏雪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也扯了扯嘴角,目光直直锁在他脸上,没挪开半分。
“您当然不是间谍。”
“您是‘深渊’三人小组的首脑,对吗,周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