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阴影
第二天一早,曾辉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院子里传来鸡叫声和狗吠声,还有邻居家收音机里播放的花鼓戏。
他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欧青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欧青梅正在做早饭。曾波和曾嘉也已经起来了,两个小家伙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的牙膏泡沫。
“爸,你醒了?”曾波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
“嗯。”曾辉伸了个懒腰,“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要上学啊。”曾波漱了漱口,“爸你忘了?今天是星期一。”
曾辉拍了拍脑门。他确实忘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连日子都过糊涂了。
“快去洗脸,吃完饭爸送你们去学校。”他说。
“好嘞!”两个小家伙欢快地跑进了屋里。
曾辉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欧青梅正在灶台前忙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
“醒了?”欧青梅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曾辉靠在门框上,“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欧青梅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这几天你也累坏了,多睡一会儿是好事。”
曾辉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妻子的腰:“辛苦你了。”
欧青梅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行了,别腻歪了,孩子们看着呢。”
曾辉嘿嘿一笑,松开了手。
早饭是面条,加了荷包蛋和青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得热气腾腾。
“爸,你今天还出门吗?”曾波一边吃一边问。
“不出门了,在家陪你妈干活。”曾辉说,“地里的草该锄了,再不锄就长疯了。”
“那我放学回来帮你。”曾波说。
“不用,你好好读书就行。”曾辉摸了摸女儿的头,“爸一个人干得过来。”
曾波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曾辉送两个女儿去上学。
学校在镇子东头,是一所破旧的乡村小学,只有几间瓦房和一个黄土操场。曾辉牵着两个女儿的手,沿着村道慢慢地走着。
早晨的空气很清新,路两边的稻田里,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田埂上长满了野草,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爸,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镇上玩?”曾波仰着头问。
“等周末吧。”曾辉说,“周末爸带你们去镇上赶集,给你们买新书包。”
“太好了!”曾波高兴地跳了起来。
曾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父亲的手。她一向话少,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到了学校门口,曾辉蹲下身,给两个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在学校要听话,好好学习,知道吗?”
“知道了。”两个女儿齐声回答。
“去吧。”
曾波拉着妹妹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校园。曾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转身离开。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昨天晚上虽然跟母亲吵了一架,但今天早上起来,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也许是因为睡了一觉,也许是因为妻子的温柔,也许是因为孩子们的笑脸。总之,他觉得生活还是有盼头的。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不怕。
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意。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着他。
家门口的堵截
曾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让他血压飙升的身影。
他的母亲——刘桂兰,正拄着一根竹拐杖,堵在他家的院门口。
老太太今年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斜襟褂子,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瘦而刻薄。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门神,堵住了曾辉的去路。
曾辉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刘桂兰冷哼一声,“我以为你眼里只有你那个媳妇,没有我这个老娘了呢!”
“妈,一大早的,你又想干什么?”曾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我想干什么?”刘桂兰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倒想问问你想干什么!昨天你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吼我!你长本事了是吧?”
“妈,昨天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曾辉绕过她,想往院子里走。
刘桂兰却一步跨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你别走!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曾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说你到底还要不要我这个妈!”刘桂兰用拐杖戳着地面,“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在怎么说我?他们说我的儿子不孝,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妈,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曾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我每个月该给的生活费一分没少给,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一样没落下。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休了你那个媳妇!”刘桂兰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女人就是个扫把星!自从她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
“妈!”曾辉的声音猛地提高,“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刘桂兰冷笑一声,“你问问村里人,谁不说她克夫克子?你爸是怎么死的?不就是被她克的吗!”
“我爸是病死的!”曾辉吼道,“跟青梅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桂兰振振有词,“她嫁进来的第二年,你爸就病了。第三年,人就没了。这不是她克的是谁克的?”
“你——”曾辉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刘桂兰步步紧逼,“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要么你休了她,要么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曾辉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老太太,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绝望。
这是他的亲生母亲。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
可是此刻,她看起来就像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不会这样往死里逼他。
“妈,我求你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回去吧,别闹了。孩子们还要过日子。”
“过日子?”刘桂兰嗤笑一声,“跟那个扫把星过日子?我看你们能过出什么名堂来!”
她说完,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曾辉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母亲要这样对他。
从小到大,他一直努力做一个好儿子。可是无论他怎么做,母亲始终看他不顺眼。
难道就因为他是老二?
难道就因为分家的时候,他没有争到好房子好地?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躲出去的无奈
曾辉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欧青梅从屋里走出来。
“辉哥,你怎么站在这里?”她看见丈夫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妈又来了?”
曾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欧青梅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别往心里去。她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
“我倒是想当没听见。”曾辉苦笑了一声,“可她堵在门口骂,左邻右舍都听见了。”
“让他们说去。”欧青梅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管别人怎么说。”
曾辉看着她,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你说得对。”他握紧她的手,“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他不想在家里待着了。他怕母亲一会儿又杀个回马枪,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在孩子面前失态。
“我去老刘家打会儿牌。”他对欧青梅说,“中午回来吃饭。”
欧青梅点了点头:“去吧,散散心也好。”
曾辉转身朝村口走去。
老刘家住在村子东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房。老刘名叫刘德胜,是曾辉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个人关系很好。
曾辉走到老刘家门口,听见屋里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他推门进去,看见老刘和另外两个牌友已经坐在桌前了。
“哟,老曾来了!”老刘看见他,热情地招呼道,“正好三缺一,快来快来!”
曾辉也不客气,在空位上坐下来。
“今天怎么有空来打牌?”老刘一边码牌一边问,“不用干活?”
“今天不想干。”曾辉说,“想放松放松。”
“也对,人不能老是绷着。”老刘笑道,“该玩玩,该乐乐。”
牌局开始了。曾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牌桌上,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母亲那张愤怒的脸。
“三条。”他打出一张牌。
“碰!”对面的牌友喜滋滋地拿走了那张三条。
曾辉没有在意,继续摸牌。
“老曾,你今天手气不太好啊。”老刘调侃道。
“嗯,是不太好。”曾辉随口应道。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曾辉抬起头,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院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刘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满脸怒容。
“曾辉!”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你果然在这里!”
曾辉放下手中的牌,站起身来:“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刘桂兰大步走进来,“你老婆在家哭,你倒好,跑到这里来打牌!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妈,我只是想静一静。”曾辉试图解释。
“静一静?你有什么资格静一静?”刘桂兰的声音更大了,“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在怎么说你?说你是个不孝子,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妈,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曾辉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为什么不能说?”刘桂兰步步逼近,“你做都做得出来,还怕别人说?”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老刘和其他两个牌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婶,您消消气。”老刘站起来打圆场,“老曾他就是来打个牌,没什么大事。”
“没你的事!”刘桂兰瞪了老刘一眼,“我教训我儿子,外人少插嘴!”
老刘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刘桂兰转过头,继续盯着曾辉:“我问你,你到底回不回家?”
“我打完这一把就回去。”曾辉说。
“打牌就有空?伺候老娘就没空?”刘桂兰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你宁愿在这里跟狐朋狗友打牌,也不愿意回家看看你老娘?”
“妈,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刘桂兰指着桌上的麻将牌,“这是什么?这不是打牌是什么?”
曾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无论他说什么,母亲都不会听。无论他做什么,母亲都不会满意。
“我告诉你,曾辉。”刘桂兰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不走了!”
“你想要什么交代?”曾辉的声音沙哑。
“我要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到底是要你那个扫把星老婆,还是要你亲娘!”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辉身上。
曾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
他看着母亲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围观的小丑。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他转身走出了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曾辉!你给我站住!”刘桂兰在他身后喊道。
曾辉没有回头。他大步流星地走着,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跑到了村外的小河边,终于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青蛙在草丛里呱呱地叫着。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可是他内心的风暴,却越来越猛烈。
河边的崩溃
曾辉在河边坐了很久。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越来越高。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但他浑然不觉。
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呆呆地看着水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辉哥。”
他回过头,看见欧青梅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听说妈去老刘家闹了。”欧青梅在他身边坐下,“我不放心你。”
“我没事。”曾辉说,“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欧青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辉哥,要不……我们走吧。”
曾辉转过头,看着她:“走?去哪儿?”
“去外地。”欧青梅说,“去武汉,或者去广州。离这里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曾辉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离开洋溪镇,离开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
“可是……孩子们怎么办?”他问。
“带上她们一起走。”欧青梅说,“我们一家五口,到哪里都能活下去。”
曾辉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妻子的提议很有诱惑力。离开这里,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家,离开那个永远不满足的母亲。
可是,他真的能走吗?
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这里有他的根。虽然他恨这个地方,但他也爱这个地方。
更何况,他走了,母亲怎么办?她虽然刻薄,虽然偏心,但她毕竟是他的母亲。
“我再想想。”他说。
欧青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过了很久,曾辉站了起来。
“回去吧。”他说,“地里的草还等着锄呢。”
欧青梅点了点头,跟着他站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不知道的是,暴风雨还没有真正到来。
牌桌上的羞辱
下午,曾辉扛着锄头下地了。
地里的杂草确实长了不少,再不锄就真的要荒了。他弯着腰,一锄一锄地刨着地,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他干得很卖力,仿佛要把所有的郁闷都发泄在这片土地上。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
曾辉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已经被锄了一半的地,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干完活,他扛着锄头往家走。
路过老刘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老刘和另外两个牌友还在打牌。看见曾辉进来,老刘招呼道:“老曾,来打两把?”
曾辉想了想,放下了锄头:“好,打两把。”
他坐下来,开始码牌。
这一次,他的手气不错,连着胡了好几把。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老曾,手气回来了啊!”老刘笑道。
“嗯,还行。”曾辉也笑了。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好啊!你又跑来打牌了!”
曾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刘桂兰拄着拐杖,大步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妈,你怎么又来了?”曾辉放下手中的牌,站起身来。
“我怎么不能来?”刘桂兰走到牌桌前,“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瘾!”
“妈,我就是打两把牌,放松一下。”
“放松?你还有脸说放松?”刘桂兰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在家干什么?她在家里哭!你倒好,在这里逍遥快活!”
“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曾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干了一下午的活,打两把牌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刘桂兰指着他的鼻子,“你这个不孝子!你爹要是还活着,非被你气死不可!”
“我妈!”曾辉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提我爸了!”
“我为什么不能提?”刘桂兰的声音更大了,“你爸是被你气死的!你娶了那个扫把星,你爸就被她克死了!”
“你胡说八道!”曾辉吼道,“我爸是病死的!跟青梅没关系!”
“有关系!怎么没关系?”刘桂兰振振有词,“自从她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没太平过!她就是扫把星!”
“你——”
“我怎么了我?”刘桂兰打断了他,“我告诉你,曾辉,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你到底是要她,还是要我?”
周围的邻居们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曾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目光,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囚犯。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他推开面前的麻将牌,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周围的邻居。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屋子。
“曾辉!你给我站住!”刘桂兰在他身后喊道。
曾辉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记得,当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欧青梅看见他的脸色,吓得赶紧扶住了他。
“辉哥,你怎么了?”
曾辉看着她,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青梅,”他的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欧青梅抱住他,“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曾辉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不想哭,可是他控制不住。
三十三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妻子的怀里痛哭失声。
他哭自己悲惨的命运,哭自己冷酷的母亲,哭自己无力改变的现状。
欧青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她轻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真的会好起来吗?
曾辉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累了。
真的很累很累。
夜幕降临,洋溪镇陷入了沉寂。
曾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欧青梅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孩子们也睡了,隔壁房间里传来她们轻微的鼾声。
曾辉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母亲堵在家门口骂他,追到牌桌上羞辱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他做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久。
也许,他真的应该听妻子的话,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他能去哪里呢?
世界这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等待他的,将是更大的绝望。
而他,将在绝望中做出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