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是老早就是县中的高三年级部主任了,任务重、权力大、工资也不低,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年精神了不少。酒喝到一半,李志挺放下杯子,语气正经了一些:“东阳,新来的张校长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去学校看看?”
“有事?”
李志挺挠了挠头,笑了一下:“今年九月份,县中六十五周年。张校长想请你回去给学弟学妹们做个讲座什么的,不勉强,就是问问。”
李东阳了然,点了点头:“到时候提前一个月发邀请函吧,我也说不准到时候有没有空。”
“能理解。我话带到了,任务完成了,呵呵呵。”李志挺端起杯子又跟他碰了一下。
2月1日,农历正月初五。
晚上六点,李东阳在县城帝豪酒店要了一个大包厢,拉上小伙伴们聚餐。
管飞扬和王慧娟到了,张猛和宗楠到了,黄晨和薛彩玲到了。
许雨桐也来了,男友陈科年前回了南京,她一个人来的。
让人意外的是胡晓语——黄晨的前女友,带来的人竟然是侯亮。
李东阳和侯亮在高中毕业后就没见过。
班级聚会他从来都是缺席的,一来没时间,二来熟人没几个,去了也是干坐着,没必要。
“我草,猴子你可以啊!”落座的时候一对一对都坐到了一起,许雨桐一个人挨着最会照顾人的宗楠坐着。李东阳隔着好几个人冲侯亮喊了一嗓子。
侯亮嘿嘿笑着摆了摆手,没接话。
他比高中时候胖了一些,但整体还是瘦,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理得短而整齐,看着比实际年龄沉稳。
眼尖的黄晨注意到胡晓语手上的戒指,跟宗楠手上那个位置差不多,也没尴尬,笑着问了一句:“啥时候结的?”
胡晓语笑道:“我得先恭喜你。”说完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包递给黄晨,看来早有准备,“我的份子钱。我跟老侯只是领了证,婚礼还没办,到时候给你发请帖,算你前男友一桌其中一个。”
话一出口,旁边的薛彩玲没忍住,哈哈哈笑出了声。
黄晨脸上也没挂不住,接过红包掂了掂,笑着回了一句“行,我等着”。
他心里清楚,胡晓语哪来的一桌前男友,大概率就他一个而已。
话题被胡晓语这么一扯,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一群人里,也就宗楠和简晓航不是高四同学圈的,其他人都算多多少少有点关联,聊起天来七拐八绕地总能接上话茬。
管飞扬聊起工地上的事,说最近那个土方队的老徐老实多了,见了他也不横了,估计是上次被李东阳的电话敲打得不轻。
张猛说起宗楠的设计室去年接了深空不少单子,今年准备扩团队。黄晨跟薛彩玲两个人一个说公司的事一个补充细节,配合得挺自然。
许雨桐坐在宗楠旁边,偶尔插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听别人说,脸上一直带着笑。
聚会的高潮是管飞扬放了一首《久别的人》。
他掏出手机外放,音量调到最大,包间里的音响效果虽然一般,但架不住一桌人都在微醺的状态里。管飞扬第一个跟着唱,跑调跑得理直气壮,王慧娟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张猛也跟着吼了两句,黄晨加入之后整个包间就彻底乱套了,谁的调都不在点上,但谁都不在乎。
李东阳很少发朋友圈,那天晚上也掏出手机自拍了一张。
画面里所有人都入了镜,挤在一个不算太大的画框里,背景是包间的暖黄灯光和桌上的一片狼藉。照片发出去之后,李东阳看了一眼,才发现简晓航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巧合,刚好被他的脑袋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撮头发。
他侧头看了简晓航一眼,她正跟宗楠说话,没注意他这边。
侯亮是最后一个撤的。
他拉着李东阳在酒店门口扯了好一会儿,从高中时候的旧事聊到现在的单位,舌头已经大了,但表达还算清楚。胡晓语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最后把他摁上了电动车后座。
“行不行?”李东阳看着那辆电动车,“隔壁就是七天,你俩住酒店算了。别以为电动车交警就不查酒驾。”
胡晓语摆了摆手:“没事,他舅舅就在交警大队,脸熟。”
“得,你俩慢点。”
李东阳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电动车的尾灯转过街口才拉着简晓航往前走。出门之前他说好了,晚上不回去了,太晚了,住酒店。
简晓航捋了一下头发,夜风把她的发尾吹到嘴边,她随手拨开了:“侯亮酒量真厉害,看不出来那么瘦的一个人,白酒能喝一斤。”
“县里政法委办公室的笔杆子,”李东阳说,“看起来是文职工作,实际上得文武双全。县城的人情网,说给你替换了也快得很。不喝不行,还得花样喝。不过我也是才知道这货竟然考公了。”
“所以胡晓语是因为黄晨没有铁饭碗才分手的?”
李东阳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当时分手挺安静的,跟谈生意一样,老黄当时都没啥情绪。不过好在人家都成双成对了,倒也还行。”
事实证明,侯亮确实会来事。
他把李东阳发在朋友圈的那张照片存到了钱包里,夹在透明夹层后面,稍不留神就能被同事看到。然后就会引来一阵艳羡——能有深空李总的朋友圈,而且还是朋友,那地位、那未来,都属于比一般人要光明。就连他们科长因为这件事对他的语气态度都好了不少,科里有好事总归不会落下他。
初六,李东阳拉着简晓航撤了。
先去西湖待了两天,把简晓航送回家住了两晚,然后把她送到甬东。
临走的时候李东阳问了一句:“五月份毕业,怎么打算?”
简晓航的研究生论文李东阳帮忙看过,没什么问题,打算过几天就交。刘开放那边也不可能卡脖子,拿硕士学位指定是没问题的。
“没想好。”简晓航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想了想,“不过你别想着我给你打工啊。我怕我上班,顶头上司看到我都得绕路走。”
李东阳笑了一下:“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我看怎么帮你。不过最好在东海,我可不想再两地分居了,憋屈得很。”
说“憋屈”的时候,他一脸坏笑。
简晓航红了一下脸,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事情这两天简母私下也跟她说过——两人定亲了,就没必要避讳了,领证迟早的事情,她甚至觉得先生娃再结婚都不是问题。所以毕业后分居是不可能的,简母都不会同意。
2月11号,正月十一,李东阳第一天上班。
上午刚到办公室把积压的邮件处理完,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雷军。他接起来,雷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热情:“东阳,下午有空没?我过来专程拜访你,给我留几个小时。”
“军哥要来,没空也得有空。”李东阳笑着说了一句,“几点到?”
“三点左右。”
“行,我在深空大厦等你。”
挂了电话,李东阳把程潇叫了进来:“帮我整理一份小米近期的情况报表,越详细越好。市场表现、财务数据、供应链动态,能查到的都整理出来。”
程潇应了一声出去了。李东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米最近怎么了?他可不相信这些互联网大佬会闲得无聊,开年就跑来串门。
一个小时后,程潇把报告放在他桌上。
李东阳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
小米在2016年的日子不好过。
2016年全年手机出货量约4150万台,比2015年的6490万台下滑了将近三成六。
国内市场份额从第一梯队掉到了第四,被oppo和vivo反超——那两家靠线下渠道和铺天盖地的广告,在三四线城市卖得风生水起,小米的互联网模式在增量市场上撞了墙。
小米Note 2和小米mIx虽然博了不少眼球,但供应链跟不上,缺货缺了大半年,消费者拿着钱买不到东西,转头就去隔壁买了华为或者oV。
财务上的压力更大。
小米2016年的营收增速明显放缓,虽然生态链企业数量在增加,但手机业务占了营收的大头,手机销量下滑直接拖累了整体表现。有投行在内部报告里下调了小米的估值预期,从之前最高峰时的450亿美元调到了400亿美元以下。
雷军在2016年底的一次内部讲话里承认“遇到了挑战”,这在小米的历史上并不常见。
进入2017年,雷军给小米定下的基调是“补课”——补供应链的课、补线下渠道的课、补组织架构的课。
他挖来了原谷歌大中华区总裁刘德负责供应链,新开了几家小米之家线下门店试水零售,还在推进“新零售”战略。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雷军最近在跟几家银行和投资机构谈新一轮融资,具体进展外界还不太清楚。
程潇的报告里还附了一段雷军在1月份内部年会上的发言摘要,大意是“小米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要抓的是创新和效率”。
但这话说出去之后,外部的声音并不都是乐观的。
有分析师认为小米的困局不在于产品,而在于模式——线上红利见顶了,线下渠道的短板不是一年两年能补回来的。
而华为、oppo、vivo在2017年初的春季新品发布上又都拿出了有竞争力的机型,竞争只会更激烈。
李东阳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雷军这时候来找他,大概率是要谈合作的。
小米的AI能力弱,dpx1.5对小爱同学是个现成的升级方案。另外小米的供应链金融和生态链企业,跟深空旗下的业务也有不少交叉点。
但雷军亲自跑一趟,说明他要的东西可能比这些更多。
下午三点,雷军准时到了深空大厦楼下。
雷军来的时候是一行三人。
走在前面的当然是雷军本人,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脚上一双灰色运动鞋,走路带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刘德,小米联合创始人、供应链负责人,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一种理工男特有的认真劲儿。
最后面的是崔宝秋,小米新加盟的AI与云平台负责人,2017年1月刚入职,之前在LinkedIn做AI研究,硅谷回来的,个子不高,话不多,进门之后目光一直在打量深空大厦的内部装修。
李东阳那会儿还在打电话,冲雷军抬了抬下巴示意先坐。
电话那头是深空中国战略投资部的一个副总。
“如果实在行不通就先搁置吧。”李东阳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手机,“你跟陈铭宇总沟通一下,凌波本地有没有合适的企业能收购的,比如民办的教育集团资不抵债的,多方面了解一下。凌波不行,隔壁的市也行,距离上跟工业研究院挨着就行。”
电话那头的副总应了一声,又汇报了一些数据才挂。
事情不复杂——李东阳打算把之前从工业研究院和智能研究院基础上组建的基础科学研究院单独分拆出来,成立一个非盈利的独立法人机构,暂定名“深空中国基础科学研究院”。
核心定位是做民营新型研发机构,主攻基础物理、凝聚态物理、高等数学、量子基础、材料底层理论、高能物理、计算科学,不直接做产品,为集团所有下游工程研究院输出底层理论源头,解决“卡脖子根源问题”。
问题卡在选址上。
李东阳原本看中了浦东的复旦大学太平洋金融学院旧址——那个校区在浦东康桥,占地不小,有现成的教学楼和宿舍楼,改造成研究院的成本很低。
复旦大学太平洋金融学院是2003年由复旦大学和太平洋保险集团合作创办的独立学院,办学十来年,后来因为独立学院转设政策收紧、招生情况不理想,2014年前后停办了。校区空置了一段时间,太平洋保险作为主要出资方一直在找下家。
但市政府那边态度模棱两可,太平洋保险则开出了很高的条件——要么整体收购但不许改变教育用途,要么以极低价格长租但每年要交一笔数目不小的“品牌维护费”。
说到底就是委婉拒绝。
战略投资部跟对方磨了两个月,推进预期依然很难。不是钱的问题,是政策的问题。
深空追求的是时间换空间,自己新建基地时间太久,没有五六年根本形不成技术产能。
所以这个事还得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