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步。
每进一步,压力便陡增一分,仿佛无形刀锋刮过皮肉,刺得筋骨生疼。
“刀气如刃劈面,刀意似针扎背。”
赫连勃心头一震:“这等境界,实属当世罕见!”
可江湖儿女,向来不服输、不低头,反倒激起几分傲气。
他神色不变,继续前行,背后重刀虽仍藏鞘中,却微微震颤——那是刀在惧怕。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腰刀,在发抖。
再踏一步。
“砰——!”
虚空中两道刀气轰然对撞,炸开刺耳尖啸,气浪翻卷,雪沫狂飞。
远处,破军抱刀静立,本欲旁观,却见赫连勃竟能稳稳踏上台阶,步入堂中,眼角不由一跳,神情也肃然了几分。
“辽西赫连勃。”
“人称辽西七郡第一刀。”
“指玄境修为,曾赴武当山挑战,与时任掌教真人王重娄以刀对指,交手三合,稍逊半筹。此后游历中原多年,遍访高手,胜四十二场,负九场。”
沐晴儿悄然走近,轻声道:“此人刀路刚烈狠绝,不可小觑。”
话音未落——
一道雪亮刀气自堂内暴冲而出,撕开漫天风雪,直贯苍穹三百丈,如龙吟九霄!
“轰!”
赫连勃整个人被震飞而出,重重砸在雪地上。
他手中握着半截断刀,那口曾饮血无数的重器,已从中崩裂。
“呼……呼……”
他喘息粗重,低头望向胸前——粗布麻衣被齐整剖开一道细缝,皮肉完好,毫发无伤。
一招。
仅凭一招,胜负已定。
若非对方收力三分,此刻他早已身首异处、刀人俱碎。
“谢大将军手下留情!”
赫连勃单膝跪雪,拄着断刃,声音低沉却坦荡:“自今日起,赫连勃愿为大将军驱策,生死不辞!”
江湖之上,强者为尊。
输给林渊,不耻;追随林渊,更是荣耀。
“起来。”
林渊在堂内轻挥袖,一缕温润真气托起赫连勃身形。
指玄境的刀客,够格入磨刀堂为刀奴。
“破军,带他下去安顿。”
“跟我来。”
破军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磨刀苑里,除主堂外尚有多处空屋,早被收拾妥当——正是为这些新来的刀奴备下的居所。
林渊从不在意他们图什么:名也好,利也罢,或是秘籍武功、权势地位,甚至忠心与否,他一概不问。
只要吩咐下去的事,干净利落地办成,便足矣。
赫连勃默然随破军离去。
这便是真正的威势。
倘若林渊没有这份修为、没有这般权柄,想请动一位指玄境高手,难比登天。
而今不过几句言语,便将人纳入麾下,轻描淡写,水到渠成。
赫连勃的到来,仿佛推开了一扇门。
燕郡境内,江湖高手接踵而至,纷纷赶往镇北将军府,只为进磨刀堂“问刀”。
有成名多年的正道耆宿,也有魔道悍匪;有先天境的年轻俊杰,也有不甘寂寞的老辈高手。
可惜,绝大多数人,连堂门都未能跨过——光是门前浮动的刀气与刀意,就足以令其肝胆俱裂,踉跄败退。
这几日,燕州城内的客栈格外热闹,多了不少江湖客,三五成群,聚在檐下炉边议论纷纷。
“听说没?昨儿青州开山门门主左云天去了将军府。”
“结果呢?”
“修为太浅,连磨刀堂门槛都没摸着,就被堂内逸散的刀意逼得昏厥过去,最后被侍卫拖到长街扔了。”
“自取其辱。”
有人冷笑:“左云天算哪根葱,也敢去磨刀堂试刀?”
“兖州柳玄江,你们听说过没有?”
成名二十多年,江湖上都称他“一袖刀光震三江”,半月前却放话扬言,要让林将军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刀术。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了?
别打哑谜!
快讲快讲!
面对众人催促,那人故意顿了顿,慢悠悠啜了口茶,才笑着开口:“人是进了磨刀堂,可连林大将军一刀都没扛住,当场就被轰了出来。
偏还不肯在将军府留宿,硬要走,最后被削去右手,才准他离城。”
听说这柳玄江向来只靠右手使刀,如今右手没了,往后还能舞得动刀么?
有人替他唏嘘。
左手不是还能用?
旁边有人插嘴。
那他外号为啥叫“一袖刀光”?
白发苍苍的老江湖摇头一笑:“正因为他只剩一只右手——早年在道上结仇,左手早就让人砍掉了。
如今右手再断,这辈子,刀柄都握不稳了。”
江湖中人,性子爽利,几句话就能称兄道弟,也能因一句顶撞拔刀相向。
雪
越下越紧
纷纷扬扬
漫天盖地
三十步开外便看不清人影,天地浑然一色,山岭原野全裹上了素白。
燕州城正门
人流如织,进出百姓排成两列长队,顶着风雪缓步而行:有驮货的商贩,有赶集的农人,有携卷赴考的书生,也有结伴踏雪的闺秀与公子。
燕郡文气虽比不上中原腹地,但近两年林渊执掌燕郡以来,学政司在各县广设义学,教童子识字明理;又经林镇南牵线,从国子学请来数位硕儒坐镇学政司。
此举一出,天下读书人嘴里那位“屠夫”林渊,名声竟悄然转暖了几分。
也吸引不少中原学子北上入燕,投身大将军府或郡守衙门效力。
那些老儒亲赴乡野走访之后,无不惊异——昔日苦寒凋敝之地早已不见踪影,虽未达鱼米丰饶之境,却已处处透出生机。
兵甲精良,官吏清正,赋役轻简,黎庶安泰,百业俱兴。
往年大雪封路之时,正是燕郡百姓最难熬的日子,冻饿而死者常有。
可这两年,仓廪渐实,此类惨事几乎绝迹。
大雪天里
出门赏景者仍络绎不绝
守城士卒外披铁甲,内衬皮甲,最里头还套着厚棉袄,双手裹着羊皮手套。
个个挺胸昂首,精神抖擞。
这就是燕州城?
鹅毛大雪之中
一位身着素白长袍的女子策马而来,头戴斗笠,腰间悬着一长一短两柄连鞘刀。
她容色清冷,恍若从工笔画中走出,孤高清绝,少有笑意。
片片雪花飘落肩头,街上来往行人,无论男女,皆忍不住多望几眼。
她并不动怒,亦不理会,只低声自语:“在北蟒时听说燕郡贫瘠苦寒,可入燕半月,方知便是北蟒皇都,也不及此地半分。”
白衣女子策马欲入城门,却被旁侧铁甲士卒伸手拦下。
她探手入袖,取出几枚铜钱,递向对方。
姑娘误会了。
士卒赶紧摆手:“若被巡查司撞见,一顿板子怕是跑不了。”
莫要如此。
既不收钱,为何拦我?
她眉峰微蹙。
是这么回事。
士卒解释道:“燕州城里,白日禁骑马,怕惊扰百姓、踩伤行人。若真要骑乘,须从北门进,那边专辟了马道。”
原来如此。
她心中暗忖:“倒是个少见的规矩。”
也未多问,翻身下马,牵缰缓步进城。果然,城中非但不得纵马,连马车都得牵着走。隔不多时,便有铁甲巡卒沿街而过;那些衣饰华贵的富家子弟、王公后裔,个个敛声屏气,举止恭谨。
这番景象,她在北蟒从未见过。
她在街上徐行许久,最终在一栋客栈前驻足。
这位爷——
店中小厮迎出,抬眼瞧见她的容貌,忙改口:“这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可有路引?
没有。
想必是远道而来。住店需登记姓名与籍贯。
怎地这般繁琐?
她略显不耐。
小厮连忙赔笑:“这是衙门定下的规矩,刑捕司的人隔三差五就来查访。”
敢问姑娘来自何处?
北凉。
姓名?
南宫仆射。
祖籍何地?
凉州城。
她并未实言自己出自北蟒,随口报了个凉州地名。小厮照例登册,引她上楼安顿。
姑娘若有吩咐,下楼招呼一声便可。
小厮转身欲走,却被南宫仆射唤住:“可知镇北大将军府怎么走?”
沿东街直行到底,右拐,再走到尽头便是。
小厮答得干脆。
无事了,你去吧。
好嘞。
这些日子,几乎每日都有人打听镇北将军府方位,十有八九是江湖中人,冲着那磨刀堂来的。
小厮见南宫仆射虽是女子,却佩双刀、独身而至,料定也是奔磨刀堂而去。她倒了杯热茶,安顿好行囊,推开窗扇,寒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
刺在脸上,凉意直钻骨缝。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令人屏息的绝色容颜。
磨刀堂。
她低语一声,眸底微光一闪。身为北蟒世家出身,林渊这个名字,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
无论世家子弟,抑或寻常百姓,这些年总免不了听闻关于林渊的消息——
哪月哪日,林渊率铁军击溃北蟒精骑。
哪年哪月哪日,林渊又在北境斩杀了多少北蟒兵卒,劈落了多少敌军头颅。
大许与北蟒两地百姓提起最恨的两个人,一个是北凉王徐晓,另一个便是“屠刀”林渊。
闲来无事要啐上几句;心情尚可时,仰头问天——那瘸腿徐晓几时毙命;心气不顺时,便骂林渊这刽子手怎么还不横尸荒野。
可南宫仆射对这位“屠刀”,并无多少愤恨。她此番离了北蟒,踏入燕郡,并非为家仇国恨而来,
不过是听闻磨刀堂之名,一时兴起,想亲眼瞧一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