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北蟒南侵再无掩饰,一支支百战铁骑接连调往南线诸州。
北凉与燕郡齐齐绷紧神经,北凉铁骑频频开拔,重兵压境,依托拒北城等几座坚城布防。
燕郡更不用说,数月前便已厉兵秣马,日夜操练。
断龙关城楼之上,张龙与甲雄甲胄在身、腰刀而立,面色肃然。城头旌旗猎猎,甲士密布如林。
“局势不容乐观。”
张龙目光一凝——关外百丈开外,一队北蟒斥候正策马游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关墙。
怒意涌上心头,但他很快压下,只冷声道:
“这些蛮子,天天来。”
副将啐了一口:“再往前半步,看老子不把他们钉成刺猬!”
“人家就是掐着弩箭射程来的。”
甲雄咧嘴一笑:“看得见,够不着。你若带人出关追击,他们转身就撤,根本不跟你缠斗。”
“加高加固关门,刻不容缓。”
张龙当即下令:“步卒出城,在关前布陷马坑,三丈一坑,坑底多插削尖竹木。”
“老甲,滚木擂石和弓弩箭矢,库里还剩多少?”
“管够!”
甲雄拍胸脯:“到时候叫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这两年,断龙关不断扩建,城墙高达十丈,内城纵深延伸,粮仓、箭楼、火油槽一应俱全,真可谓铜墙铁壁。
再加上本月新运抵的粮草,足够万余守军支撑七八个月。
“两侧山林,每日必须派人巡哨。”
张龙攥拳,骨节咔咔作响:“我倒要瞧瞧,这群北蟒蛮子,究竟怎么闯过这道门!”
三月中旬,燕郡各地陆续春耕。
“八百里加急!”
“让开!”
背插黑旗的传令兵纵马狂奔,横跨数县,直入燕州城。
镇北大将军府
“禀大将军!北蟒二十万大军已完成集结,正挥师南下,不出数日,兵锋将直指燕郡!”
“多少?”
诸葛青一时不敢相信,忙又追问。
“二十万!其中十二万铁骑,八万步卒!”
传令兵声音铿锵。
“嘶——”
堂内,孟蛟、兀突骨等将领,连同诸葛青、罗文通等幕僚,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乖乖!”
孟蛟初时震惊,旋即眼中迸出灼热战意:“那位北蟒女帝真是豁出去了!二十万?咱们的燕刀怕是要砍得卷刃,才杀得完呐!”
“大将军,下令吧!”
薛头陀刚被调回燕州,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弟兄们早憋坏了!”
“我要砍下三万颗北蟒脑袋!”
兀突骨嗓音粗沉,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望着这群虎狼之将,竟无一人怯阵畏战,诸葛青心中忽然踏实下来。
“下什么令?”
林渊摆摆手,目光扫过诸葛青等人,含笑问道:“诸位军师,这二十万,可是你们预料之中的局面?”
“我们原以为,北蟒最多凑出十万兵马,已是极限。”
朱端和紧盯沙盘地图,片刻后斩钉截铁道:“他们必然分兵。”
“理由?”
林渊问。
“若二十万尽数压向燕郡,等于把侧翼彻底暴露给北凉。”
诸葛青道:“只要北蟒主帅不是昏聩之辈,就绝不会冒险直扑燕郡。这二十万大军,至少得抽调一半赶赴拒北城,牵制北凉主力;剩下的人马,才可能用来围攻燕郡。”
“大将军,今晨寅时,虎豹骑已从朔阴出发,全速驰援拒北城。”
又一匹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飞驰而至,传报军情。
“知道了。”
林渊略一点头,端起茶盏,神色沉静如水。
诸葛青与罗文通目光相触,彼此眼中皆浮起一丝会心笑意。
成了。
果然与他们预判分毫不差。
“大将军,可命薛将军率三千精锐刀盾手,潜入大伏山。”
诸葛青拱手请命。
“请大将军放心。”
薛头陀踏前一步,单膝点地,掷地有声:“若误军机,末将自刎谢罪。”
“本将军不稀罕你这颗脑袋。”
林渊朗声一笑,“我还等着你将来为我破阵冲锋、斩将夺旗呢。”
“薛头陀领命!”
“率三千刀盾手,即刻开拔,潜入大伏山,于天陷关以西密林设伏。”
“喏!”
“遵命!”
“本将军另需一人。”
林渊目光扫过诸葛青为首的几位幕僚。
“但凭大将军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人齐齐抱拳,肃然应诺。
“秘密出使朵颜三部,说服他们出兵攻袭北蟒后方。”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此事极险。既要口才锋利,更须胆气过人——说不定刚踏入部落营地,就被当场拿下,拖出去砍了脑袋。”
“我去。”
罗文通抚须而笑:“不敢夸口必成,但若劝不动朵颜三部,我绝不活着回来。”
“好!”
林渊重重颔首:“若你血洒草原,他日我必以十万朵颜部众之颅,为你祭奠。”
“哈哈,有大将军这句话,死亦无憾!”
罗文通仰天长笑。
“今夜动身。我会拨一支百人轻骑护送你至乱石城,之后的路,全靠你自己闯。”
诸将接令而去,各自整军备战,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林渊提笔写就一封任命诏书,亲盖镇北大将军印信,交予罗文通随身带走。
当夜
寒月隐没,浓云压境。百人骑队护着这位将军府幕僚悄然离城,奔燕州北门而去。
几乎同时,仓县境内,薛头陀率三千步卒悄然开进大伏山,穿林越涧,直扑天陷关。
夜已深
镇北大将军府却灯火彻明。林渊负手立于堂中,凝望墙上那幅巨图——凉、蟒、燕三方兵力,连同草原各部,尽数标列其上。
“公子,还不歇息?”
大盘儿捧着一碗热汤推门而入。素白裙裾轻摆,身段愈发玲珑有致,一步一韵,眉眼含春,风姿动人。
“还不困。”
林渊转身接过汤碗,仰头饮尽。
“晴儿还在理公文?”
“嗯。”
大盘儿点头:“这几日库银调度频繁,粮秣转运不歇,还要统筹春耕诸事,忙得脚不沾地。”
“不光晴儿妹妹,连韵琴姑娘也在忙着誊录账册、核对仓廪。”
“我也想搭把手。”
她轻轻叹气:“可公子让我去杀人,我眉头都不皱;让我看那些文书账目?光是翻两页,头就嗡嗡响。”
“人各有所长,强求不得。”
林渊莞尔。
“天罡剑气练到第几重了?”
“第七重。”
大盘儿温软的手指在他肩臂间缓缓揉按:“已贯通三十六处窍穴。”
“我的大盘儿,果真天赋卓绝。”
他向后倚靠,枕在她胸前,双眼睁着,却只瞧见她衣襟一角。
“嘻嘻,还不是公子教得好?”
大盘儿轻声道:“若没跟着公子,别说修为难进,就连这双眼睛,怕还是一片漆黑。”
“公子,大战迫在眉睫,您也得保重身子。”
她柔声劝道:“您稳坐中军,燕郡上下,才有定盘星。”
“大盘儿,我想吃酸菜鱼。”
林渊忽然开口。
“好。”
她一怔,随即点头:“我这就去张罗。”
“记得多放辣子,酸菜要足量。”
林渊叮嘱:“再配两个小炒,温一壶竹叶青。”
“好。”
大盘儿转身离去。
夜色渐浓,云层悄然裂开,一缕清辉洒落,穿过枝头初生的嫩芽,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远处池塘泛着银波,宛如铺开一块温润白玉,涟漪一圈圈漾开。
两只麻雀扑棱着落在树梢,低头啄羽,偶有轻鸣。
“咻——”
一道乌影破空而来,自院墙外疾射而入,直取林渊面门!他眼皮未抬,只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便将飞刀稳稳扣住。
“难得来一趟,这就走?”
他松指,飞刀落于掌心。若凑近细看,刀脊上赫然刻着几个歪斜小字。
林渊并未起身,只侧首望向庭院深处。
四下无声,唯余风过檐角的微响。
他挑眉一笑:“怎么?连面都不露,这般不给面子?”
“咳咳……”
“你怎么知道是我?”
阴影里缓步踱出一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容颜俊逸非凡。
“你脚尖刚沾上青砖,我就听见了。”
林渊撇了撇嘴。
“没外人,进来吧。”
来者正是北凉名将,那位威震天下的白衣兵仙——陈芝报。
“天象境,果然耳聪目明。”
陈芝报摇头一笑,迈步入堂。
林渊起身斟茶,递过一杯。陈芝报安然落座,接杯在手。
“不好好守你的北凉大营,跑燕郡来作甚?”
林渊打趣道。
“营中闷得发慌,出来散散心,一不留神,就走到这儿了。”
陈芝报语气淡然,仿佛只是踏青归来。
“咳咳……”
“你这‘一不留神’,倒真够远的。”
林渊扬了扬眉:“义父没让你带兵,心里不痛快?”
“呵。”
陈芝报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你这张嘴还是又狠又准,半点没变——怪不得咱们几个义兄弟,没一个愿跟你多打交道。”
陈芝报斜眼睨他。
“说得好像你跟谁关系铁似的。”
林渊立刻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