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报一怔,随即失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长义子,和眼前这位最小的七义子,其实都卡在同一个尴尬位置上。“储禄山那草包,也配统率虎豹骑?”
林渊双臂环抱,脚踝搭上桌沿,嗤地一笑:“还妄想接管虎豹骑?”
“你眼下,已站在刀尖上了。”
陈芝报语调平静,却字字如冰:“差不多,就剩一口气了。”
“所以你专程跑这一趟燕郡,就为提醒我?”
林渊抬眼直视他。
“嗯。”
“当年你在同渊山救我一命,今天,我还你一次。”
陈芝报顿了顿,伸手抄起桌上那柄飞刀,五指骤然收紧,寒光一闪,刀身竟被生生碾作簌簌铁屑。
“此人,是北凉埋进来的钉子。”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明白。”
林渊点头。
“还有别的要交代?”
“没有。”
陈芝报摇头。
“上一个是我的人,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林渊靠回椅背,语气轻缓,却藏着锋芒:“要不要跟我一起干?兄弟联手,掀翻这盘棋。”
“没兴趣。”
陈芝报撇嘴:“你自己都快被架上火堆烤了,还想拉我垫背?”
“哈哈。”
他反倒笑出声,毫无怒意。
“前两天,储禄山打算拿虎豹骑几个副将开刀立威,被我拦下了——需不需要我把人给你送过来?”
“回头再说。”
林渊眯起眼,眼神阴冷:“那头肥猪,胃口越来越大了。等哪天老子亲手剥了他的皮。”
“公子,酸菜鱼好了。”
大盘儿听见屋里有说话声,便停在门外禀报。
“进来。”
直到林渊开口,她才端着酒菜推门而入,一眼认出白衣男子是谁。
但她什么也没问,脸上也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屋中只有一团空气。
“大盘儿,守住院子,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
她应声退下。
“尝尝。”
林渊斟满两杯酒,递过一双筷子:“以你的性子,往后碰面,怕是要兵刃相见了。”
陈芝报举起酒杯,仰头饮尽,喉结微动,神色黯然:“义父这事,做得太绝。底下弟兄,心都凉透了。”
“林渊,下次再见,咱俩真刀真枪比一场。”
他放下空杯,目光灼灼:“看看是我这‘白衣兵仙’更胜一筹,还是你这‘镇北大将军’、天下第一猛将名副其实。”
“好。”
林渊颔首。
“同渊山救命之恩,今日已还。自此,两不相欠。”
陈芝报起身离座,步出大堂,身影很快融进夜色,转瞬不见。
“掩日。”
林渊脸色骤然一沉,眸底杀意翻涌。
“公子。”
一道黑影自堂内暗处无声浮现,单膝落地。
“去伏龙卫盯着铁扎木,寸步不离。但凡有一点异动,即刻来报。”
“遵命。”
掩日转身隐入黑暗。
“义父啊义父……您这枚暗子,埋得可真深。”
林渊低声自语。
若非陈芝报通风报信,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那支被当作后手的三卫精骑,一旦临阵反水,对燕郡的打击,远比北蟒铁骑突破天陷关更致命。
甚至更可怕。
他了解陈芝报:此人不屑撒谎,更不会拿假情报糊弄自己。
北凉这盘棋,分明是冲着燕郡来的——既要吞下这块肥肉,又要借势围歼北蟒主力。可惜,林渊从来不是坐等挨宰的主。
想要他的命?
行。
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用完宵夜,他抹了把嘴,径直往后院走去。
书房烛火未熄,两名女子正俯身批阅公文。见他进来,齐齐搁下笔。
“公子。”
“韵琴,都这么晚了。”
林渊伸手揽住林韵琴纤细的腰,指尖轻轻一捏,笑着打趣:“再熬下去,我可真要心疼了。”
“好。”
她听懂了话中之意,温顺起身,悄然退出。
“公子,有事瞒着琴妹?”
沐晴儿面色肃然。
“伏龙卫里,混进了北凉的人。”
林渊坐下,声音低而沉。
“谁?”
她眉头一拧。
“铁扎木。”
林渊道:“掩日已盯死他。但我怀疑,三卫之中,北凉的耳目,绝不止他一个。”
“此人出身拓跋部,在族中威望极高,当初也是第一个主动归附我们的部落首领。”
沐晴儿心头一紧:“万一与北蟒开战时,他登高一呼……燕郡危在旦夕。”
“幸而发现得早。”
林渊点头。
那位义父的手腕,果然老辣——连草原深处,都早早布下了暗桩。
“顺藤摸瓜。”
他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把三卫、燕郡里所有北凉的钉子,全给我挖出来。”
“明白。”
沐晴儿应得干脆,声音很轻:“这事,公子不必操心,交给我。”
“有你出手,我最放心。”
林渊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脊背,气血微微上涌。
指尖顺势挑起裙角一角,他眸光一亮:“好晴儿,胆子不小啊。”
“哪有……”
她脸颊泛起红晕,声音软软的:“还不是……公子喜欢这样。”
“咳,不错,现在更喜欢了。”
林渊低笑一声,抬手吹灭烛火。
三月尾
北蟒二十万大军完成集结,浩荡南下,直扑凉燕边境。
十余万铁骑踏地奔涌,山野间飞鸟惊散、走兽狂窜,纵使远隔数十里,也能嗅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寒意。“八百里加急!”
“报——大将军!北蟒主力已抵西河州。”
“报——大将军!北蟒前锋距断龙关仅八百里!”
探马一日三报,镇北大将军府内外如临大敌,全副披甲的将士轮番巡弋,昼夜不歇。
随着敌军步步压境,整个燕郡仿佛被战云笼罩,空气都绷得发紧。
“八百里加急!”
“报——大将军!乱石城急信:朵颜三部正在点兵整备!”
“报——大将军!北凉主力正从东线撤往西北!”
北蟒兵锋将至,朵颜三部亦暗中躁动,北凉更主动抽空东线防务。
虽早有预判、亦做足布防,可当一道道战报接连砸进将军府,堂上诸将神色仍不免凝重。
“那个缺德带冒烟的徐瘸子!”
“真不是个东西!”
孟蛟拍案怒吼。
“咱们兄弟替他卖命这么多年,图个啥?”
“光说拒北城那一仗——若非大将军横刀立马、力挽危局,他徐瘸子能稳坐北凉王的位子?”
“活该生个傻儿子!”
孟蛟骂得唾沫横飞,一句没停。
“这是报应!”
“老天爷睁眼了!”
“让他瘸一辈子!”
满堂将领听得额头冒黑线,林渊也忍俊不禁。等孟蛟骂得差不多了,他才抬手示意暂停。
转头望向诸葛青:“罗文通入朵颜三部了没?”
“快到了。”诸葛青答,“最迟明晨必抵。”
“若他凭一张嘴说得三部按兵不动,便是首功。”
林渊闭目稍憩,几位幕僚则围拢商议,反复推演可能的变局——打仗就是这样:临机应变固然要紧,但打这种倾国之战,必须谋定而后动。所有意外、所有伏笔,都得提前掐准、算透,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好在林渊运气不差,投效麾下的这几个谋士,眼下看来个个胸中有丘壑。至于本事究竟多硬,等这一仗落定,自然见分晓。
“大将军,府外来了几十号百姓,非要见您!”
侍卫统领疾步闯入。
“见我?”
他微怔:“都是些什么人?”
“是郡里各县的族老、乡正。”
“走,出去看看。”
林渊起身,抬步出门。
镇北大将军府门前,乌泱泱聚了百十来人,清一色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拎的全是窄刃朴刀。
四个守门士卒正围着一位须发尽白的老汉苦劝。
“你们这几个小辈,耳朵塞驴毛啦?”
老人拄刀而立,声如洪钟:“今儿见不着大将军,我们就不挪窝!”
“老哥儿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见不着人,咱就蹲这儿不走了!”
“不走了!”
别看年纪一大把,个个中气足得震耳。
“李乡正!”
甲士板起脸:“这是镇北大将军府,岂容喧哗胡闹?”
“我不管!”
老人一屁股坐地上,干脆盘腿:“我们就等大将军!”
几个侍卫你瞅我、我瞅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府门豁然洞开,林渊缓步而出。
“大将军!”
“大将军!”
众族老眼前一亮,纷纷撑地起身。
“大将军,他们是从各处赶来的。”
侍卫凑近低声禀报。
“不必多言,退下吧。”
林渊摆摆手,侍卫即刻退开。他拾级而下,目光扫过这群燕郡老人——个个年逾半百,却腰杆挺直、眼神灼灼。
他笑着打趣:“莫非是府衙哪处办岔了事,逼得各位老前辈亲自登门,来我这将军府讨个公道?”
“大将军,府衙样样都好!”
李乡正摇头,“就一样不好——”
“哪样不好?”林渊问。
“为何不准我燕郡儿郎提刀上阵,杀敌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