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陡然拔高:“北蟒南下,燕郡告急!我燕郡男儿千千万,只等一声令下,砍那些蛮子出气!可县衙闭门不纳,我们没法子,只好犯禁来求大将军给个说法!”
“对!”
又一位花甲老人跨前一步,手中长刀锈迹斑斑,身形清瘦,双目却亮如寒星。
“这两年,大将军主政燕郡,对外扫荡胡羌、驱草原部族千里之外;对内减赋轻徭、厚赏农耕、整肃吏治,让燕郡百姓吃得饱、睡得安、活得硬气!
桩桩件件,我们这些老骨头,全都记在心里!”
他越说越激动:“如今燕郡哪家哪户,不念大将军的好?可那些北蟒蛮子,偏要毁咱们的好日子——咱们怎么办?”
“跟他拼了!”
“拼了!”
老人们群情激愤,嗓门一个比一个响。
“大将军!”
又一位瘸腿老者站出来,单手拄刀,铿然有声:“我们落柳村一百八十户,尚有青壮一百二十三人——只要大将军点头,一个不留,全拉上战场!”
“我们水鱼村,青壮九十八!”
“我们石鼓村,青壮一百六十!”
“我们碾村,青壮两百!”
“我们枫叶村,青壮七十八!”
老人们你一句我一句,争相请战,把林渊团团围住,人声鼎沸。
“诸位长辈,请听我一言。”
林渊双手虚按,众人这才渐渐静下来。
“我懂大家的心气。”
他朗声道:“可眼下,郡库实在拿不出那么多兵器、铠甲和军粮。
而且——我燕郡还有数万精锐铁骑,绝不会让北蟒一兵一卒,踏进燕郡半步!”
“大将军!”
“我们自己带干粮、自己扛刀!”
李乡正单膝点地,抱拳沉声:“恳请大将军开恩,准我燕郡儿郎披甲出征,上阵杀敌!”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便显得刻薄寡恩,不近人情。
林渊略一颔首:“明日我即命郡府拟发公文,派人分赴各乡各村,组织青壮操演。”
他语调陡然转沉,目光如刃:“但春耕一事,半日不得耽搁。”
“若人手不足,我自会调人赴各县遴选精壮。”
“谢过大将军!”
得了这句承诺,众族老、乡正才拱手告退,步履踏实离去。
“哈哈——”
将军府内,笑声远远传来。
几位幕僚与悍将刚跨进院门,就听见自家大将军朗声大笑。
待林渊步入厅堂,诸葛青忙上前问道:“大将军因何开怀?可是有捷报到了?”
“岂止是喜事!”
林渊咧嘴一笑,眼中锋芒毕露:“我燕郡军民一心,同气连枝,此战必摧枯拉朽,叫那北蟒溃不成军,弃甲曳兵而逃!”
两日后,
北蟒二十万大军在桔子州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北凉,一路直逼燕郡。
天色阴郁,浓云压顶,朔风卷地而起。
“轰隆——”
草原上空惊雷炸裂,弥桑河以东,千里沃野铺展无垠——北接北蟒,南邻两辽。
朵颜三部,是这片草海之上最雄踞一方的胡羌部族之一,统兵十万,铁蹄所至,尘烟蔽日。
近来三部频繁聚兵点将,周边小部落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轰隆——”
“轰隆——”
夜幕低垂,一道惨白电光撕裂苍穹,乌云翻涌如沸,刹那照亮荒原,又迅疾吞没于黑暗。
连绵营帐横亘草原,战马长嘶,鬃毛飞扬。
此处,正是朵颜部大营。
三部之中,朵颜部最强,拥精骑数万,纵横大漠草原,罕逢敌手。
狂风猎猎,王帐之内,大单于阿鲁台正与麾下将领痛饮高歌。
十余名衣衫轻薄的女子旋身起舞,帐中喝彩声此起彼伏。
阿鲁台举杯大笑:“来!为我朵颜铁骑踏平燕郡,干这一碗!”
“燕郡男丁,尽数为奴;燕郡女子,任我取乐!”
正酣畅时,帐外忽有亲卫掀帘闯入,单膝跪禀:“大单于!抓到一名燕人,自称镇北大将军使节,执意求见!”
“镇北大将军?”
阿鲁台脸色骤冷。
“定是细作!”一名虬髯将军冷笑,“拖出去,砍了祭旗!”
另一名将领亦厉声道:“拿他血染战旗,震我军威!”
去年朵颜部与燕军在弥桑河几番恶战,屡遭挫败,早已恨透燕人,尤恨那镇北大将军林渊。
有人附和道:“大单于,燕人怕是嗅到了风声,专程来搅乱我军心!”
阿鲁台正欲挥手处决,那亲卫却补了一句:“此人开口就说……朵颜部已大祸临头。”
“大祸临头?”
阿鲁台冷哼一声,扬手将酒盏砸得粉碎,黑眸森然:“带进来!本单于倒要听听,我朵颜部的灭顶之灾,究竟在哪儿!”
不多时,两名侍卫押着五花大绑的罗文通闯入帐中。这位素来清隽儒雅的将军府幕僚,此刻须发散乱,衣袍污损,面颊青紫,显是挨过狠打。
“大胆燕狗!见我朵颜大单于,竟敢不跪!”
一名胡将霍然起身,怒目圆睁。
“拖出去,剁了!”
“锵锵”数声,弯刀齐出,寒光刺眼。
罗文通却昂首挺立,奋力挣直腰杆,目光如冰:“我奉镇北大将军之命而来,尔等有胆便杀!且看日后燕郡铁骑踏破草原,尔等尸首,怕是要堆满弥桑河!”
“好硬的骨头!”
帐中诸将勃然作色。
眼看就要动手,阿鲁台却抬手一拦,嘴角微扬:“倒是个烈性汉子。你家大将军命不久矣,不如归顺本单于,封你千夫长!”
“朗朗乾坤,大单于怎说起胡话来了?”
罗文通摇头哂笑:“我看命悬一线的,怕是大单于自己。”
“疯言疯语!拖出去斩了!”
“且慢。”阿鲁台眯眼盯住他,“你说谁要取我性命?说来听听。”
“谁?”罗文通嗤笑,“大单于莫非忘了‘唇亡齿寒’四字?”
“听过。”阿鲁台点头,“那又怎样?”
“怎样?”罗文通冷笑,“大单于已一脚踩进鬼门关,尚在醉梦之中!”
“大单于真以为,勾结北蟒,就能轻易吞下我燕郡?”
“燕郡不过数万兵马。”
阿鲁台一拍案几:“我朵颜三部十万铁骑,再加北蟒二十万虎狼之师,还踏不平一个小小燕郡?”
“踏不平。”
罗文通断然摇头:“燕郡虽仅数万精骑,却个个百里挑一;更有断龙、乱石两关扼守咽喉,坚如磐石;背后更倚着北凉三十万雄兵!”
“莫非大单于不知——镇北大将军,乃北凉王亲认义子?”
“朵颜三部十万铁骑,可敢与北凉三十万铁骑正面相撞?”
这话虽是借势造势,林渊与徐晓暗地里貌合神离,但明面上,两人情同父子,天下皆知——镇北大将军林渊,正是北凉王座下七义子之首。
罗文通声如裂帛:“大单于难道真信了北蟒几句空口许诺,就敢挥师南下?”
阿鲁台面色微滞,眉峰紧锁。
“我再问大单于一句——”
罗文通踏前一步,坦然迎向刀锋:“倘若北蟒真占了燕郡,大单于打算如何立足?朵颜三部,又该往何处安身?
到那时,无论北蟒挥师南下,还是中原天朝挥鞭北指,朵颜部,都成了夹在刀锋之间的肉饼!”
无论北蟒还是中原朝廷,头等大事都是铲除朵颜三部在内的所有草原部族。
“大单于目光太浅,为一点眼前小利,竟要把整个朵颜三部,乃至整片草原的活路全堵死。”
王帐之内,一众朵颜部落的胡将彼此对视,神色各异。
“倘若镇北大将军死在朵颜骑兵的刀锋之下,大单于以为北凉王会作何反应?三十万北凉铁骑又会如何?朝廷那边又会如何处置?”
面对罗文通的逼问,一名胡将冷笑道:“纯属危言耸听!燕郡与北凉早就是面和心不和。
若徐晓和林渊真有父子深情,北凉大军为何撤掉东线防务,任由北蟒长驱直入?”
“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阿鲁台缓缓摇头:“若再无异议,今夜便取你首级,祭奠我朵颜战死的儿郎。”
罗文通面色如常:“那又如何?大单于可曾想过,大将军在北凉军中威望之重,一旦死于朵颜与北蟒联手之手,北凉老兵必誓死复仇;
北凉王亦不得不挥师南下——可北蟒兵精马壮、蓄势已久,到时谁来替他们扛下这滔天怒火?只能是大单于的朵颜三部。”
他瞥见阿鲁台眼中一闪而过的犹疑,趁势道:“此番若朵颜三部随北蟒出兵攻打燕郡,结局只会有两种:
一是燕郡陷落,北蟒顺势南下,回过头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帮过他们的朵颜三部;
二是燕郡未破,北蟒退兵北归,可大单于与朵颜三部却已无退路——此战之后,大将军必将倾尽燕郡之力,犁庭扫穴,荡平朵颜。”
“口气不小,燕郡真有这本事?”
一名胡将嗤笑质疑。
“自然有。”
罗文通冷笑一声:“数万甲士强渡弥桑河,再与两辽十余万边军南北夹击,大单于纵有天高地厚,也难逃覆灭之局。”
“战或和,还请大单于慎重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