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他不再多言,静立不动。
“你们先退下。”
阿鲁台沉思片刻,朝帐中众人挥了挥手。
“来人,给他松绑。”
绳索解开,又有人搬来软垫,奉上温热的奶酒。
阿鲁台端坐主位,开口道:“我若按兵不动、转而议和,岂非首鼠两端?既不得罪燕郡,又开罪北蟒——待其铁骑南下,我朵颜三部还能往哪儿躲?”
罗文通等的就是这一句,起身拱手:“莫非大单于以为,只要不惹北蟒,他们就真不会踏进草原一步?”
“据我所知,这十多年来,朵颜三部与北蟒交锋不下十余次。”
“哼!”
阿鲁台冷哼一声:“那也比不上你们燕郡铁骑——短短两年,横推千里草原,剿灭胡羌部落数十!”
“那是他们自取灭亡。”
罗文通正色道:“弥桑河以西的草原部族,哪个没劫掠过燕郡边境?
唯独朵颜三部,始终守在弥桑河以东游牧,从未越界半步。”
他语速微顿,接着道:“朵颜三部如今的处境,大单于心里最清楚不过。
左右摇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表面看能捞点便宜,实则两边都结下死仇。”
北蟒、北凉、中原朝廷,对朵颜三部而言,哪一个都不好招惹。
这片草原不像燕郡,背靠雄关险隘,易守难攻。
南来北往的要道,全得穿过草原腹地——正因如此,朵颜三部才不得不抱团求存,互为倚仗。
可一旦北凉与北蟒之间的均势打破,草原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燕郡握在林渊手中,打草谷、清边患的,就只是燕郡铁骑;
可若燕郡落入北蟒之手,朵颜三部也将一并被碾碎吞并。
阿鲁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我不出兵,燕郡能给我什么?”
“十年之内,燕郡铁骑不越弥桑河半步。”
罗文通答得干脆。
“哼。”
阿鲁台脸色阴沉。
“还有第二条路。”
罗文通察言观色,已知这位大单于已被说动,底气更足:“彻底归附镇北大将军。”
“想空手套白狼?”
阿鲁台面色铁青:“眼下林渊那个混账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
“大单于言重了。”
罗文通神色从容:“北蟒二十万铁骑,连燕郡城墙影子都摸不到。”
“我可以不帮北蟒,但也绝不会帮燕郡。”
阿鲁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罗文通道:“大单于可知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哪样更得人心?”
“此战若大单于袖手旁观,大将军说话算话,十年内绝不染指弥桑河以西;
可两辽十余万边军未必安分,北蟒吃了哑巴亏,说不定转头就拿朵颜三部撒气。”
“我不帮任何一方,结果倒成了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阿鲁台眉头拧成疙瘩。
“正是如此。”
罗文通点头:“只因大单于还不够硬气——向来都是挑软柿子捏。”
不帮北蟒,北蟒打你;帮了北蟒,北凉与朝廷联手围剿你。
阿鲁台几乎要拍案而起,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事,偏偏砸在自己头上。
“其实……”
罗文通略作停顿,语气愈发沉稳:“眼下,大单于只有一条活路可走。”
“哪一条?”
阿鲁台烦躁至极,强压着拔刀砍人的冲动。
“投效镇北大将军。”
罗文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唯有出兵攻北蟒,才能保全整个朵颜三部。”
“绕来绕去,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阿鲁台气极反笑。
“不错。”
罗文通坦然颔首:“在下就站在这里。若大单于觉得哪句话有误,尽管割下我的脑袋,悬于辕门之上——且看日后朵颜三部的命运,是否真如我今日所言。”
阿鲁台渐渐沉住气,越琢磨越觉得罗文通所言句句在理,心头不由一紧,脊背微凉。
可他面上半分不显,只不动声色地问:“若我归附林渊,能得什么实利?”
“容在下一一陈明。”
罗文通神色沉稳,语调平和。
“其一,倘若大单于向大将军俯首,发兵征讨北蟒,日后北蟒若挥师南犯寻仇,燕郡铁骑必倾力驰援,替大单于挡下这刀锋。”
“其二,大将军准许朵颜三部与燕郡互通有无——战马、兵器、盐铁、粮秣、布帛,皆可由燕郡供给;而三部则可将健马、牛羊源源输往燕郡,换回急需之物。”
“其三,镇北大将军手握开府建衙之权,燕地官吏任免,尽在其掌。若三部归顺,将军府将在草原设三卫:朵颜卫、福余卫、泰宁卫。各卫千户,由三部首领亲自执掌;另派文吏与匠人常驻,协理部务,教习耕作、垦荒、织造等务。”
罗文通语气从容:“大单于身为三部共主,将授征虏将军衔,正四品,直隶大将军麾下。”
“这些安排,大单于以为如何?”
条件之优渥,远超阿鲁台预想,他心口一热,忙压住翻涌的念头,反问:“那么,三部须尽何责?”
“极简。”
罗文通声音低沉却有力:“但凡大将军号令一至,三部精锐,须即刻整军听调,不得迟疑。”
阿鲁台略一沉吟:“万一林渊食言背信,又当如何?”
“哼。”
罗文通眉峰微蹙,面露不悦:“大将军素来一诺千金,从未失信于人。”
“大单于驰骋草原数十载,向以果决刚毅着称,怎今日反倒犹疑不决,反复权衡?”
他目光如刃:“降或战,只待一言定夺——若降,我即刻返程复命;若战,也请尽早取我项上人头,免得耽误时辰。”
“先生息怒。”
阿鲁台霍然起身,拱手致意:“敢问先生高姓大名?现居何职?”
“镇北大将军府主簿,罗文通。”
他神色淡然,从袖中取出四张羊皮纸:“此乃大将军亲批的委任文书,加盖镇北大将军银印。大单于若存疑,尽可细验。”
话音未落,他已撕开衣袖夹层,将文书递出。
阿鲁台接过,当即展开细阅——三张任命状,分别册封他为征虏将军、朵颜卫千户,另两张则授予泰宁卫与福余卫千户之职,印信清晰,朱砂鲜亮。
“可还信得过?”罗文通问。
“妥了。”
阿鲁台小心翼翼将四张羊皮纸收妥,抱拳道:“方才多有冒犯,还望罗主簿海涵。”
“本单于愿率三部归顺镇北大将军,即日发兵北蟒。”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罗文通唇角微扬:“大单于很快便会明白,今日这一决断,正是此生最明智之举。”
“罗主簿,何时出兵?”阿鲁台追问。
“速传令泰宁、福余两部,三部兵马照常调度,但务必严密封锁消息,不可走漏半分。”
“好。”
阿鲁台颔首应下:“我今夜便遣快马返燕郡报捷。”
数日后,罗文通派出的信使抢在北蟒二十万大军抵达断龙关前,将朵颜三部归附的消息送抵将军府。
大堂之内,诸将与幕僚人人振奋,神情激昂。
林渊亦是面露喜色,抚掌叹道:“文通这张嘴,真比十万雄兵还管用!”
“大将军,此役胜局已定。”
诸葛青似早料如此:“三部可聚十万精骑,自草原北线进发,绕过大伏山,自侧翼突袭北蟒主力——说不定,真能将这二十万人尽数围歼。”
“战后设三卫,收编其兵,大将军帐下将再添十余万劲旅。”
朱端和抱拳接话:“届时军势既成,足可与北凉正面相抗。”
“这小子的嘴皮子,怎么就这么利索?”
孟蛟小声嘀咕。
“哈哈。”
林渊朗声一笑:“这叫一言退敌十万兵。治国平天下,文韬武略,缺一不可。”
“往后,文通之名,怕是要传遍士林,成为读书人口中津津乐道的佳话了。”
“一人一舌,说降十万草原铁骑。”
“孟蛟!”
“末将在!”
“传我将令——着罗文通转告阿鲁台,三部先佯攻乱石城,待我号令,再全力杀入北蟒腹地。”
“得令!”
林渊起身,朝满堂将佐深深一揖:“燕郡安危,系于诸君之肩。此战过后,本将定让各位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大将军言重了!”
诸葛青等人齐声应道:“我等必竭尽心力,不负所托!”
内有诸葛青、王子远等谋士运筹帷幄,外有数万燕郡铁骑枕戈待旦,更有朵颜三部临阵倒戈——说实话,他当初只盼罗文通能劝退三部兵马,哪想到此人竟凭一张嘴,硬生生把阿鲁台连人带部全拉了过来。
有了这支草原劲旅助阵,此战胜算,又添三分底气。
回到后院,他仰身躺进藤椅,长舒一口气:“今晚,总算能踏实睡一觉了。”
“晴儿,北凉的暗桩查得怎样?”
“差不多收网了。”沐晴儿答道。
“到时让拓拔玉儿出去压一压场子。”他随口道,“再过几日,我就得赶赴断龙关,将军府就交给你和子远坐镇。”
这一回北蟒南下,与以往不同——除铁骑之外,更有一批北蟒顶尖高手随军同行。
“公子放心。”她点头,“将军府,我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