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分兵疾进的十万北蟒铁骑抵达断龙关外,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在关前扎下营盘,旌旗蔽野。
城楼之上,林渊披着重甲,腰悬燕刀,立于高处远眺。田虎与张龙侍立左右。
掩日与破军静立不远处,一个抱刀而立,一个负剑而立,面色冷峻如铁,周身杀意凛冽,寒气逼人。
“好大的排场。”
他抬眼望去,关外北蟒大营横铺天际,连绵不绝。营中骑兵策马巡弋,营垒修筑得异常扎实,拒马、陷坑、鹿角、壕沟,样样齐备。
“这是铁了心要和咱们硬碰硬啊。”
“单看扎营的章法,统兵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田虎陀面色沉肃。
“将军,夜里摸营如何?”
张龙按捺不住,手已按在刀柄上。
“不可。”
田虎摇头:“且不说敌营戒备森严,能否突入尚是未知;一旦被识破,数千精骑冲进去,怕是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摸营不行。”
林渊接过话头:“但夜里可以扰一扰他们。”
“分四拨出击——隔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两个时辰、再半个时辰,每拨千人,远远放火箭,射完就撤。”
这样安排,是为打乱对方预判,防其摸清我方节奏。
“出城时,务必绕开咱们自己设的陷坑。”
他特意叮嘱。
当夜,燕郡铁骑便频频出关,在远处轮番袭扰。火箭如雨泼下,转头便走,毫不恋战。
这般骚扰一直持续到天光破晓。清晨雾气未散,断龙关与北蟒大营几乎同时升起袅袅炊烟。
正午时分,北蟒大军正式攻城。没有花招,不靠奇谋,面对断龙关这等雄险关隘,唯有以命相搏。
关前空地上,张龙率人挖出的陷坑,已被北蟒士卒的尸身填满。黑压压的步卒向前推进,踩着同袍的躯体,将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
底下士卒一手持刀、一手举盾,沿着十余架云梯向上攀爬。
守军早有准备:滚木擂石劈头砸下,金汁沸水倾盆浇落,烧得滚烫,拎上来便泼——城下顿时惨叫四起。
接着是一群甲士手持丈余长叉,专挑云梯撬翻;另有持矛兵士居高临下,见一人捅一人,如同扑杀地鼠。
攻城初时,北蟒箭雨密集压制,逼得城头守军不敢露头。
可等他们迫近墙根,弓箭便不敢再放,生怕误伤己方——此时,轮到燕郡强弓劲弩发威。
几轮齐射下来,北蟒士卒成片倒地,宛若秋风扫过麦田。
“轰!”
“轰!”
“轰!”
上百名盾牌手掩护下,一辆巨硕破城锤被推至城门之下,猛烈撞击断龙关大门。
可那门只是微微震颤,并无开启迹象——门后早已用沙袋死死堵实,连门闩都加了双层横杠。
因短时内不打算出城接战,林渊一早便下令封死城门。
任由撞槌猛击,城门纹丝不动。反倒是城墙上掷下的乱石与滚烫金汁,将举盾士卒烫得嘶声哀嚎。
日头西斜,号角嘹亮响起,北蟒大军如退潮般撤回营寨。
遍地尸骸无人收拾,浓重血腥弥漫空中,秃鹫盘旋于苍穹之上。
“痛快!”
林渊跨入城楼大殿,随手将滴血的斩马刀搁在案上,甲胄上浸透暗红血渍。
今日午后,他亲手斩杀北蟒士卒不下数百,连斩马刀刃口都砍得卷了边。
自朔阴一役之后,已有近两年未曾亲临战阵;即便此前击溃拓跋部,他也始终坐镇帅帐运筹。破军、掩日、南宫仆射三人身上皆染血迹,尤以破军最甚——死在他刀下的敌军,恐怕不比林渊少。
唯独南宫仆射面色微白,略显不适。
“不惯?”
他一笑:“多打几仗,就习惯了。”
江湖斗狠,在这万军对垒的战场上,不过是孩童过家家。
金刚、指玄高手,可称百人敌、千人斩;可撞上整建制的万人铁骑,照样难逃覆灭。
天象境大宗师虽能万军丛中来去自如,可眼前北蟒十万雄兵,岂是虚言?
纵是林渊这般人物,也不敢轻率领兵冲阵——此刻断龙关内,仅五千精骑,余者皆为步卒。
五千对十万?须知北蟒这十万,并非乌合之众,而是久经沙场的老卒,常年与草原诸部及北凉铁骑血战不休;更兼随军之中,不知藏了多少北蟒武林好手。
贸然出击,等于送死。
相较之下,破军浑身杀气凛冽,神情毫无异样,仿佛刚从血池里踏出。
“爽!”
满身血污的田虎与张龙前后脚闯进大殿。
“换防。”
林渊道:“今夜田虎守上半夜,张龙守下半夜。”
“喏!”
二人应声领命。
白天这一轮强攻,北蟒死伤惨重,燕郡守军亦折损不小——战死三百,重伤一百,轻伤两百。
子夜时分,星月分明,号角再度划破寂静,北蟒大军又发起攻城。
战术几乎复刻林渊前夜所用的疲敌之策:每隔一阵,便组织一波冲锋。
直熬到黎明前,人困马乏,才收兵回营。
而断龙关炊烟刚起,敌军又如潮涌至。十二个时辰,昼夜不息,整座关隘厮杀之声从未断绝。
“疯了!”
数日后,内城大堂。
浑身浴血的张龙一脚踹开门,破口骂道:“五天七十二次攻城!这群北蟒蛮子真不要命了!”
“大将军,关内现只剩不到六千人,将士们早已筋疲力尽,必须增援!”
田虎眉头紧锁:“这次北蟒主帅,到底是谁?”
这种看似笨拙的轮番消耗打法,恰恰最有效——仗着兵多将广,用人命硬堆。
北蟒十万大军,足以轮替攻城与休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
“这是逼我抽调燕郡主力,尽数压向断龙关。”
林渊从北蟒人接连不断的猛攻中,察觉出一丝异样。
此刻,燕郡尚有苍狼骑一万人、玄甲军一万五千人、八百营八千人,三支主力尚未投入战场。
若这三支精锐按兵不动,北蟒人纵使侥幸拿下天陷关、杀进燕郡腹地,也无异于自投罗网。
“传令。”
他语气沉稳:“命兀突骨率一万苍狼骑,虚张声势,佯趋乱石城,摆出增援张威的姿态。”
“呼延烈带一万玄甲军,火速开赴断龙关,接防守备。”
“八百营原地驻守,镇守燕郡大营。”
林渊并未将全部兵马悉数调出,而是刻意留下八百营坐镇后方。
倘若苍狼骑、八百营、玄甲军全数离营,反倒容易引人生疑——他行事向来缜密,从不冒进。
燕郡大军一动,各方眼线立时察觉;而北蟒人的攻势,竟随之愈发狂暴。
短短三天,断龙关守军折损两千余人;北蟒则在关前丢下逾万具尸首。第四日清晨,一万玄甲军抵达,迅速接管防务。
“田虎,张龙!”
呼延烈带着将士疾步登城,将疲惫不堪的原守军换下。
“歇着去吧,这儿交给我。”
他声音洪亮,神采飞扬。
田虎与张龙双目赤红,身上煞气未散,但眉宇间尽是倦意。
“交给你了。”
两人未作推辞,转身便走。
“弟兄们,让北蟒的蛮子瞧瞧——玄甲军的刀,有多快!”
呼延烈振臂高呼。
“杀!”
“杀!”
“杀!”
乌黑战甲映着残阳,雪亮长刀寒光凛冽,帅旗猎猎招展,士气如沸。
北蟒本欲趁换防空隙强攻,孰料刚一接战,便被呼延烈率部杀得溃不成军、狼狈败退。
城外号角激越,暮色四合,斜阳低垂。林渊巡营两圈,方才缓步返回府邸。
掩日、南宫仆射、破军三人正在城头协防。
沐浴更衣后,
林渊盘膝静坐,双目微阖,运转内息,潜心参悟阿鼻道三刀中的第二式——地狱道。
连日血战,他在城头斩杀北蟒士卒上千,累计收获杀神点二十余万。
再积攒些,便可借杀神点凝练此刀。
北蟒南侵已半月,燕郡战况惨烈,每日战报皆以八百里加急直送都城。
朝中诸臣阅之无不色变。
十万北蟒大军昼夜轮攻断龙关,半月间燕军伤亡过万,北蟒死伤亦达数万之众。
相较之下,凉蟒边境却异常沉寂:北蟒西路十万兵马与北凉铁骑对峙于拒北城,仅发生数场小规模骑兵遭遇战,双方参战兵力加起来尚不足万人。
都城皇宫内,
当今天子攥着奏折,面色铁青,回至内殿后怒不可遏,拍案斥责:
“徐瘸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按兵不动,甚至主动撤开东线防线?”
“他是要谋反吗?”
“还是故意放北蟒铁骑南下?”
“陛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正淳躬身低语:“北凉王所谋,恐怕不止于此。”
“眼下燕郡主力尽赴断龙关与乱石城,燕州城只剩八百营拱卫。”
曹正淳顿了顿:“老奴探得消息,北蟒仍在向断龙关增兵,不出几日,八百营恐也难留后方——届时腹地空虚。”
“而北凉王却主动让出东侧防线。倘若北蟒抽调一支轻骑,由天陷关突入燕郡,后果不堪设想。”
“北蟒的援兵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