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脸色阴沉如墨。
“西路大军。”
曹正淳答得干脆。
“反了!”
天子厉声喝道:“徐晓这个北凉王,还想不想坐稳这把椅子?”
“即刻传旨徐晓——务必盯死北蟒西路军!若再有一兵一卒东调,朕绝不轻饶!”
话虽如此,可天子心里清楚,对那位手握重兵、踞守西陲的北凉王,自己实无半分制衡之力。
断龙关鏖战仍在持续,北蟒攻势未减分毫,投石机、撞车、云梯、攻城槌尽数登场。
每日双方死伤叠加,数字触目惊心。
可谁也没后退一步。
北蟒猛攻,燕军死守。
苦战月余,北蟒再度增兵;林渊只得将最后的八百营也调往断龙关。
而苍狼骑此时早已抵达乱石城,正与朵颜三部你来我往,演着一场真假难辨的对峙戏码。
至此,燕军所有成建制野战力量均已投入前线,后方仅余各县衙役及临时征召的青壮,组成松散巡逻队,勉强维持治安。
镇北大将军府内,
前线急报送抵。
大堂之上,诸葛青、朱端和、孟蛟等人齐聚。
沐晴儿快步而入,神色肃然:“昨夜,北蟒一支万人轻骑已悄然出发,趁夜深入北凉腹地,直扑天陷关。”
“好!”
诸葛青久违地展露笑意。
至于北凉王派出的密探已潜入伏龙卫一事,沐晴儿并未提及。
她自有安排——千牛三卫那两万精锐铁骑,届时只管听令行事,绝不会倒戈。
“可即刻知会罗文通,命朵颜三部铁骑待命,随时准备北上截击。”
诸葛青沉声道:“千牛三卫,烦请晴儿姑娘亲自走一趟。这两万精骑,必须抢在北蟒轻骑抵达前,扼守燕州城外要道。”
“兀突骨的苍狼骑也须整装待发。”
“乱石城府兵不可擅动——万一朵颜三部临阵反水,就靠他们顶住阿鲁台主力。”
“明白。”
沐晴儿点头,转而看向孟蛟:“孟校尉,燕州城安危,拜托你了。”
“晴儿姑娘放心。”
孟蛟抱拳,声如金石:“人在城在,人亡城不破。”
次日拂晓,天光微明,一辆青帷马车悄然自将军府后门驶出,直奔千牛三卫驻地而去。
燕郡上空飘起细密雨丝,凉风徐来,吹散了初夏的闷热。
“杀!”
凉燕重镇天陷关内,正上演一场血火交织的恶战。上万北蟒轻骑借着浓黑夜幕,骤然杀入关中,打了守关三千凉军一个猝不及防。
激战仅半炷香工夫,关内守军便被尽数剿灭,北蟒铁骑破门而出,直扑燕郡腹地。
“八百里加急!”
“北蟒万骑突袭天陷关,关口失守,敌骑已向燕州城进发!”
“八百里加急!”
“北蟒前锋距燕州城尚有三百里!”
“八百里加急!北蟒铁蹄距城仅两百里!”
一匹匹斥候快马接连撞进将军府,诸葛青等人脸色铁青,心悬一线。
离得最近的三卫精锐,最快也得两天才能驰援。若燕州城失陷,整条防线将瞬间瓦解。
此时燕军主力尽调往东线与北线,郡内能抽调的,只剩几千临时拼凑的乡勇。
“诸位不必忧心。”
孟蛟披挂齐整,手提一柄狭长冷冽的斩马刀,大步跨入厅堂,声如寒铁:“此城,我守定了。”
话音未落,他已率副将出府,登上燕州城楼,王清紧随其后。
除各县仓促集结的数千乡勇外,又紧急征召了一批青壮登城协防。
有人披铁甲,有人穿皮甲,有人裹藤甲,还有人赤膊上阵;手中兵刃五花八门,弓弩也是新旧不一、长短各异。
孟蛟立于垛口高处,振臂怒吼:“你们都是燕郡的好汉子!可敢与那北蟒蛮子,拼个你死我活?”
“杀——!”
别看这些人兵器粗陋,可上马挽弓如满月,下马挥刀似惊雷。
“列阵!守城!”
四座城门轰然闭锁,百姓自发涌上城墙:搬沙袋、削箭杆、熔箭镞,更有不少人翻出家中私藏的刀枪铠甲,尽数交予守军。
黎明前最黑的时辰,北蟒轻骑抵达城下,攻城战骤然打响。
几乎就在同一刻,一辆从镇北大将军府疾驰而出的马车,驶入千牛三卫驻地……
“镇北大将军令——千牛卫所有青壮,持刀跨马,即刻驰援燕州城!”
“镇北大将军令——铁阳卫所有青壮,持刀跨马,即刻驰援燕州城!”
“镇北大将军令——伏龙卫所有青壮,持刀跨马,即刻驰援燕州城!”
一面面黑底金纹的“林”字大旗,在晨雾中猎猎翻卷。一队队玄甲骑士策马奔走,穿梭于各百户所之间。
“出什么事了?”
千牛卫驻地,正在修缮马厩的拓跋部族人闻讯抬头,满脸愕然。
“不好了!”
“北蟒大军破了天陷关,正围攻燕州城!”
“奉百户之命:全所青壮,即刻披甲携刀,不得延误,违令者斩!”
“走!”
“终于轮到咱们上阵了!”
“大将军待我们恩同再造,岂能袖手旁观?”
“阿君,快把我的皮甲和弯刀拿来!”
铁阳卫辖地,一名正犁地的大汉扔下锄头,转身冲进屋中大喊。
“夫君,怎么了?”
年轻妇人掀帘而出,一身粗麻布衣难掩眉目清丽。
“北蟒骑兵已围住燕州城,大将军点咱们拓跋部的骑手去解围!”
汉子接过皮甲利落地套上,系紧弯刀,再背起一张硬弓,斜挎两袋羽箭。
“等我多砍几个北蟒贼,赏银一到手,就给你打支银簪。”
他翻身跃上战马。
“夫君……千万小心。”妇人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相似一幕,在三卫各处同时上演。在妻子含泪的凝望、孩子攥紧的小手、老人颤巍巍的叮嘱中,一个个拓跋青壮挎弓腰刀,策马奔向千户所。
这两年,郡衙对拓跋部愈发宽厚:准许开垦草场、放牧牛羊,寒冬再不见冻饿倒毙之人。日子比当年草原上流亡时,不知安稳了多少倍。
因此,绝大多数拓跋人,心里都认准了一个名字——林渊。
“林”字大纛过处,无数拓跋骑手纷纷聚拢,不需号令,千牛、铁阳两卫精锐迅即集结完毕。
唯独伏龙卫……
当千户所官吏刚踏入营区传令,却遭铁扎木率众拒命。这位拓跋部宿老纠集数百骑,竟直扑千户所大门。
“勇士们!燕人怯懦无能,随我杀进去,夺回拓跋人的尊严!”
响应者寥寥。多数伏龙卫骑卒反将千户所护在当中,刀锋向外,拦住铁扎木的人马。
这时,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门前,拓跋王拓拔玉儿缓步下车。
“住手。”
她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般压下全场喧哗。
铁扎木厉声咆哮:“拓拔玉儿!你这吃里扒外的叛徒,没资格坐拓跋王位!”
“带上来。”
沐晴儿抬手一挥,一队士卒押着数十名被缚之人步入院中——全是参与密谋者的家眷,其中赫然包括铁扎木的儿女,以及他在千牛、铁阳两卫暗中联络的内应。
“隆隆——”
“隆隆——”
大地震颤,千牛卫千户冷千秋与铁阳卫千户屠百里率万余铁骑滚滚而至,将伏龙千户所围得水泄不通。
铁扎木见大势已去,抽出弯刀横颈一划,当场自尽。余下数百叛卒,顷刻间被肃清。
平定哗变后,沐晴儿与拓拔玉儿率两万三卫铁骑,星夜兼程,直扑燕州城。
而此时——
北蟒轻骑正与燕州守军展开白刃相搏,尸横城头,血浸砖缝。
夜色退尽,风雨愈急。
薛头陀亲率三千刀盾精锐,自大伏山深处悄然杀出,直插天陷关。
北蟒只留两千残兵据守,根本没料到燕郡主力会突然现身,登时被打得措手不及。
薛头陀一人一刃,势不可挡,劈开关门直入关内;身后玄甲步卒如怒潮拍岸,汹涌跟进。
“死!”
他一刀挥落,最后一名北蟒士卒被拦腰斩断。
“封关!”
短短一日之内,天陷关三度易主。
他的使命,就是在援军抵达前死守天陷关,绝不能让北凉的骑兵踏进燕郡半步。
整个燕地烽火四起,处处激战正酣。
消息星夜飞驰,直抵镇北将军府。
“成了。”
彻夜未合眼的诸葛青与朱端和,一接到密报便相视而笑,随即放声大笑。
他们布的局,稳了。
天陷关易主,燕郡自此如铁壁铜墙,北凉与燕地的攻守之势,就此逆转。
“速派快马传令晴儿姑娘,命她率五千精骑火速驰援天陷关,务必死守关口!”
等清凉山得知天陷关已落入燕军之手,定会雷霆震怒,绝不会坐视不理。
大军压境势在必行——可林渊已咬住的猎物,哪有松口的道理?
断龙关内城。
天光初透,微明未亮。
林渊睁眼起身。
真刚掀帘而入,抱拳躬身:“主人,薛将军已于昨夜攻克天陷关;晴儿姑娘亲率三卫铁骑,正全速赶往燕州城,预计今晚便可抵达。”
“好。”
他轻轻颔首。
“重头戏,这才开场。”
真刚退下,林渊整衣下榻,舒展筋骨。燕郡局势突变之快,北蟒与北凉两方,眼下恐怕都还没回过神来。
至少此刻,北蟒以为铁骑破关、长驱直入已成定局;北凉也笃定燕郡内乱将起、大局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