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军将士齐声呐喊,声浪如潮,震得城墙微颤。不光城里听得真切,连北蟒大营都隐隐可闻。
“苦战这么久,士气竟还如此高涨……”
北蟒军神立在大营辕门处,遥望大伏山深处那座巍然矗立的雄关,眉头拧成了疙瘩。
果真是什么样的将,带出什么样的兵。
他清楚得很——北凉最凶悍的虎豹骑,正是这位镇北大将军一手调教出来的。
而眼下,他又在燕军中练出一支丝毫不逊于虎豹骑的精锐之师。
“若此人能为我北蟒所用,何愁不能饮马中原?”
军神轻叹一声,可惜这话也只能想想罢了。
他更懊悔的是,当初为何没把那个男人扣在皇城,放虎归山,终成心腹大患。
一个北凉已够棘手,如今又添一个燕地,雪上加霜。
他收回目光,转身入帐。
“来人,去问问朵颜三部——阿鲁台为何迟迟未渡弥桑河?”
这位北蟒军神做梦也想不到,阿鲁台早已被罗文通劝降,此刻正率大军星夜兼程,悄然扑向他的后背。
他只当朵颜三部哪怕背信弃义,顶多按兵不动或虚应故事,绝料不到阿鲁台与三部竟倒戈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呜呜呜——”
暮色四合,细雨如织,乌云压得极低,遮尽月光。
北蟒大军稍作休整,再度擂鼓攻城。
与此同时,屠百里与冷三秋率领的三卫铁骑,也已准时抵达断龙关。
两万精骑加入守备,守军压力顿时大减。
而就在断龙关激战正酣之际,整个燕郡却在郡府衙门统筹下,井然有序地掀起春耕热潮,丝毫不受边关烽火影响。
仗要打,地也要种;光顾着厮杀,荒了田亩,今年就算赢了,明年照样饿殍遍野。
那些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良田,绝不能再任其撂荒——这是林渊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事。
王清亲率牧农司官吏,逐县逐镇巡查春耕,盯紧每一块地。
因千牛三卫的青壮尽数抽调至断龙关守城,他还特令各县征召一批年轻力壮者,由衙门出钱雇用,专事代耕三部辖内田地。
此举一出,千牛三卫拓跋部上下更是死心塌地,誓死追随镇北大将军。
天陷关,地势奇险,雄峻不下断龙关,两侧皆为陡峭悬崖,飞鸟难越。
此前北凉与燕郡尚存体面,关内仅驻三千守军。
后来被北蟒攻破,旋即又被薛头陀率三千精锐刀盾兵夺回。为防北凉趁虚而入,沐晴儿当即命兀突骨率一万苍狼骑进驻天陷关,加上原有守军,共聚一万悍卒于此。
至于孟蛟,则与诸葛青、朱端和一同坐镇燕州城,总揽粮秣调度与兵马调配,稳掌全局。
“手脚利索点!”
“陷坑再挖深些!”
“别客气,竹竿、树杈,只要是尖的,统统给我埋进去!”
天陷关西侧,兀突骨正带着苍狼骑抢修工事,忙着掘陷坑、设拒马、挖壕沟。
“滚木擂石也得多备几堆!”
兀突骨一边擦汗一边吆喝。
“老薛,知道这次北凉领军的是谁不?”
兀突骨快步登上城楼,挨着薛头陀站定,开口就问:
“你咋突然惦记起这事儿来了?”
薛头陀眉头一拧。
“嘿嘿,这一仗打下来,我和弟兄们连根毛的功劳都没捞着。”
兀突骨挠了挠后脑勺:“不像你,好歹还领兵攻下了天陷关。等大将军得胜回朝,老骨我这张脸可往哪儿搁?”
“别轻举妄动。”
薛头陀沉声提醒:“孟将军和沐姑娘交代得很清楚——死守天陷关,一步不许出城迎敌。”
兀突骨脸一垮。薛头陀比他早一步投奔林渊,又是燕郡府兵的老底子;更关键的是,人家马上马下都是一把硬手——骑战时,兀突骨还能跟他缠斗百来个回合;可一旦落地交手,五十招内准败。
薛头陀话已出口,他再不甘心,也只能把火气咽回肚里。
“不过……”
薛头陀顿了顿,“这次北凉出兵的主帅,是北凉王七个义子之一的储禄山。
我听田虎、孟蛟他们提过,这人在北凉时就跟大将军不对付。
当年大将军初入燕郡,他还故意设局刁难,结果被大将军一脚踹碎了卵蛋。”
“有仇就好办。”
兀突骨嘴角一扯,冷笑出声:“敢动大将军的主意,看老子怎么收拾这个肥货!”
“报——储禄山率两万铁骑,直扑天陷关,距此尚有八十里!”
一名斥候飞马驰至,单膝跪地禀报。
“继续盯紧。”
“喏!”
次日天光刚亮,两万北凉铁骑便已压至关前。
储禄山腆着硕大的肚子,跨在一匹神骏黑马上,手提一柄阔刃长刀;身后五千重甲骑兵人披重铠、马覆铁甲,再往后是一万五千轻骑,个个腰挎弯刀、眼神如狼,杀气凝成一片寒雾,直冲城头。
城楼上,苍狼骑与三千玄甲军早已列阵完毕,甲胄森然,刀枪如林,旌旗猎猎,黑压压的人潮涌动间,杀意丝毫不逊于关下。
“底下那个,就是储禄山?”
关楼了望口边,兀突骨与薛头陀身披重甲,手按长刀,目光如钉。
“八成是他。”
薛头陀颔首。
“把我的铁胎弓抬上来。”
兀突骨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两名亲兵立刻抬来一张巨弓——弓身乌沉,弓臂粗壮,比寻常铁胎弓整整大出一圈,与他那柄特制斩马刀一样,专为他这副铁塔般的身板打造。
而城下的储禄山浑然未觉,策马向前几步,仰头高喝:“城上燕军主将何在?”
“在。”
薛头陀缓步上前:“你是何人?”
“本将乃北凉王帐下四品折冲校尉储禄山,奉王命驰援义地镇北大将军林渊!
速开城门,莫误军机!”
“储将军见谅。”
薛头陀摇头:“末将受大将军严令,镇守天陷关,任何人不得放行。”
“放肆!”
储禄山身旁副将纵马抢出,趾高气扬:“瞎了你的狗眼!镇北大将军不过三品,我家将军可是奉北凉王钧旨而来!
识相的,赶紧开门!”
“本将只认镇北大将军号令,不知北凉王是哪路神仙。”
薛头陀面色骤寒:“没有大将军手谕,城门绝不开。”
储禄山心头怒焰腾起,脸上却绷得极紧。尤其那句“只认镇北大将军,不识北凉王”,像针一样扎进耳里,刺得他牙根发酸,暗骂一句:“林渊这狗贼,果真早存反意!”
可面上半分不露,眼下要紧的是夺回天陷关。
他强压火气,朝薛头陀道:“你可知,镇北大将军本就是北凉王义子?燕郡与北凉,本是一体!
如今断龙关战事告急,你们却龟缩在此,究竟想干什么?快开城门,一道杀北蟒蛮子去!”
“恕难从命。”
薛头陀依旧摇头:“北蟒大军正是借道天陷关,才得以突入燕郡腹地。若非大将军未雨绸缪,燕郡早已血流成河。
谁知道你们是北凉人,还是北蟒人冒充的?专为诈开城门!”
“若真是一家,储将军何不绕道北凉,直取断龙关?”
“当真不开?”
储禄山终于压不住胸中怒火。
“尔等就不怕掉脑袋?”
“肥猪——吃箭!”
一声暴喝炸响,兀突骨如铁塔般猛地从女墙后探出身子,手中巨弓拉至满月,弦如霹雳绷紧!
下一瞬,狼牙箭离弦而出,撕裂空气,化作一道银光直取储禄山面门!
“将军小心!”
副将嘶吼未落,储禄山已浑身汗毛倒竖,头皮炸开,眉心一阵尖锐刺痒——
那松弦之声竟似惊雷劈入耳中,震得他脑子一空!
可多年沙场搏命练出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来不及挥刀格挡,他庞大的身躯猛地向马腹一侧滚落——
终究慢了半拍。
箭矢破空半息之后,天陷关前骤然响起一声凄厉惨嚎,活像被捅了脖子的肥猪。
“将军!”
身后重甲骑兵轰然围拢,盾牌层层叠起,瞬间结成一面铁壁。
两万北凉铁骑齐齐张弓搭箭,可关墙上早已密布强弩,箭镞寒光闪闪,尽数对准关下。
储禄山挣扎起身,右眼眶里赫然插着一根狼牙箭,鲜血顺着脸颊汩汩淌下。
若非千钧一发之际运起内劲硬扛一记,这一箭早已贯脑而过。
“兀突骨,你这准头,差了点火候啊。”
薛头陀笑着打趣。
兀突骨顿时涨红了脸,抄起铁胎弓又要引弦,瞄准储禄山再补一箭——
却被薛头陀伸手按住。
“老薛,拦我干啥?”
兀突骨一脸懵。
“一箭足矣。真把他射死了,那位北凉王怕是要亲自找上门来讨说法。”
薛头陀淡淡道。
关下,
储禄山咬着牙,伸手“咔嚓”一声掰断箭杆,满脸是血,仅剩的左眼里凶光毕露,死死锁住城头上的兀突骨。
“攻城!”
副将嘶声下令。
“一群冒充北凉军的北蟒蛮子,再不撤退,今天就叫你们万箭穿身,死在关下!”
薛头陀声音低沉如铁,字字砸地。
“上弩!”
他手臂一抬,天陷关城头黑压压一片——苍狼骑已挽弓搭箭,寒光森森的弩矢齐齐对准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