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禄山只扫了一眼,便知关内守军不下万人。倚仗天陷关险峻地势,别说两万铁骑,便是再添两万,也休想叩开这道铁门。
北凉铁骑纵然骁勇,可那是野战所向披靡;攻城?没步卒协同、无云梯冲车、缺火油撞木,单靠骑兵硬冲,纯属送命。
五千重甲骑能踏碎敌阵,却撞不塌三丈厚的夯土包砖城墙。
“撤!”
他咬牙捂住右眼,在副将搀扶下翻身上马,率两万北凉铁骑掉转马头,扬尘而去。
“老薛,真就这么放他走?”
兀突骨攥着铁胎弓,满脸不甘。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军功飞了,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咱们的差事,是守住这道关。”
薛头陀语气平静:“天陷关不失,就是首功;若丢了关口,你砍下十个储禄山,也是罪人。”
“……行吧。”
兀突骨悻悻松开弓弦,把铁胎弓收进背囊。
储禄山退兵后,薛头陀立刻带人加高女墙、清点滚木擂石、修补垛口箭孔,一桩桩、一件件,全为防北凉卷土重来。
当夜,北凉退兵的消息便快马传入燕州城。
镇北大将军府内——
听说兀突骨一箭掀了储禄山右眼,猛蛟拍案大笑,痛快至极。
转头又皱眉埋怨:“这兀突骨,箭术太糙!怎么不干脆一箭钉死那头肥猪?”
“只废一只眼,倒便宜他了!”
清凉山,北凉王府。
徐晓望着跪在阶前、独目垂泪的储禄山,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叹。
“孩儿失策误事,恳请义父严惩!”
储禄山伏地叩首,声带哽咽:“林渊早存异心,守关的燕郡将士更是口出悖逆之言——只知有镇北大将军,不知有北凉王!”
“他们真这么说?”
徐晓眯起眼,指尖缓缓摩挲着翠玉扳指,眸底冷光一闪。
“若有半句虚妄,甘受剐刑。”储禄山斩钉截铁。
“天陷关现驻多少人?”
“一万出头。”
“多为胡人,应是林渊亲领的苍狼骑。”
“一万出头……”
徐晓眉心一跳,隐隐作痛。
他万没想到,断龙关战事正紧,林渊竟敢抽调精锐苍狼骑远赴天陷关布防。
胆子不小,更说明——这小子对他早已提防甚深。
从前暗里较劲归较劲,明面上仍是父子相称,北凉与燕郡同气连枝。
可这次北蟒南下,北凉先动了吞并燕郡的念头,反倒被林渊反手一记狠招,夺了天险。
说到底,若自己不起贪念,天陷关何至于丢?
徐晓心头五味翻涌。
七个义子里,他最器重老大陈芝豹,最寄厚望的却是老七林渊。偏生这两人,一个瞧不上储禄山之流,一个跟自家世子水火不容——你嫌我虚浮,我厌你跋扈。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把林渊派去燕郡。养虎为患是其一,更伤了那些跟着他打过仗的老卒之心。其余几个义子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疙瘩。
整个北凉都在议论,说他这位北凉王,是为给那个不成器的世子铺路,才把林渊远远打发到燕地。这话没错,可还有半句他从未出口——以林渊的本事,等哪天自己闭眼,世子继位,两人迟早要刀兵相见。
他宁可含恨而终,也不愿见骨肉相残;更怕那一场血战里,倒下的会是自己亲生儿子。
“义父,拨我五万兵马,孩儿定取回天陷关!”
储禄山再次请命,额头抵着青砖。
“先养伤。”
徐晓摆手:“这事,你不必插手。”
“来人,去请芝豹过来。”
“喏!”
侍卫转身离去。不多时,一袭白衣的陈芝豹踏入王府,恰与捂眼而出的储禄山迎面擦过。
陈芝豹素来鄙夷此人阿谀奉承,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迈入正殿,单膝点地,抱拳道:“义父,唤儿臣何事?”
“坐。”
徐晓抬手示意。
“前几日,你不是屡次请战?”
“莫非义父要伐北蟒?”
“不是。”
徐晓摇头:“近来这些事,你可听说了?”
“儿臣这几日一直闭营练兵,未出营门。”
陈芝豹未撒谎。他确未外出,但心绪不宁,早猜出几分端倪。
“天陷关丢了。”
徐晓语声低缓,“先被北蟒破关,又被燕军夺回。林渊遣苍狼骑镇守——前日我命储禄山夺关,反被兀突骨一箭射瞎右眼。”
“射得好。”
陈芝豹毫不掩饰讥诮,“若非他怂恿世子胡来,何至于荒唐至此?”
顿了顿,他抬眼:“所以,义父是要儿臣带兵收回天陷关?”
“嗯。”
徐晓微微颔首。
“可以。”
陈芝豹单膝再叩:“但芝豹不愿趁人之危。儿臣愿率军屯于关外,静待林渊打完断龙关之战,再与他堂堂正正一决高下。”
“好。”
徐晓略一沉吟,点头应允:“我知道,你和渊儿之间,憋着一口气。今日,为父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谢义父!”
陈芝豹起身。
“去准备吧。”
徐晓挥了挥手。
“喏!”
陈芝豹退出殿外。
徐晓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闭目静坐——万余人扼守天陷关,便是北凉倾尽十万铁骑,短时间也啃不下来。
动静不能太张扬,否则满朝文武、天下士民,该怎么看待他这位北凉王?
徐晓平日里从不把名声当回事,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
可这一回不同。
若闹得太大,他不仅要承受整个天下的口诛笔伐,更得直面北凉内部的动摇与质疑。
断龙关外——
北蟒大军正一浪接一浪地猛攻,箭矢如蝗,遮蔽长空;号角撕裂风声,战鼓震得大地发颤。
狭窄的关隘前,密密麻麻全是北蟒甲士,云梯竖起、破城锤撞门、冲车轰鸣,全数压上。
城头之上,燕郡将士浴血死战,刀劈枪挑,人人身上溅满鲜血,迎着攀上女墙的敌兵,迎头便砍。
城楼大殿内——
林渊盘坐于地,双目紧闭,膝上横着一柄细长燕刀,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与此同时,北蟒大营深处,那位被尊为军神的老将亦端坐不动,两股骇人的气息在断龙关上空悄然对峙、激烈撕扯。
“轰隆——”
“轰隆——”
两股远超天象境的伟力在九霄之上猛烈撞击,肉眼可见的波纹层层荡开。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北邙大营中,帅帐剧烈摇晃,军神脚下的主座寸寸崩裂,碎成齑粉;帐内狂风骤起,雄浑真气如怒龙般咆哮而出,撕开帐幕,直冲云霄。
刹那之间——
百里之内风云变色,乌云自四面八方急速聚拢,天光尽黯,电光如银蛇乱窜,雷声滚滚不绝。
沉闷的轰鸣持续回荡,战场上空,北蟒军神的气息节节攀升,仿佛要将这方天地掀个底朝天。
连绵起伏的大伏山脉都在震颤,草木簌簌抖落,飞鸟惊飞、走兽哀鸣,凄厉之声此起彼伏。
黑云翻涌,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之力正自苍冥深处奔涌而来,直指断龙关。
城楼大殿上——
林渊仍闭目端坐。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身下青砖寸寸炸裂,化作灰面粉末;整座大殿簌簌震颤,梁柱呻吟,似随时要塌陷。
“嗡——嗡——”
“嗡——嗡——”
膝上长刀在鞘中剧烈震颤,凌厉刀气喷薄而出,将他身形尽数笼罩。
那刀,分明已在鞘中躁动欲出。
“嗡——”
数息之后,在那股浩荡威压之下,大殿轰然垮塌,瓦砾纷飞,顷刻沦为一片残垣断壁。
“大将军!”
田虎猛然回头,只见烟尘翻滚之中,一道身影踏步而出——正是林渊。
掩日抬手一剑,七八名扑来的北蟒士卒当场爆成血雾;南宫仆射双刀翻飞,独自镇守一段城墙,寸土不让;破军提刀腾空而起,三架云梯应声断裂,砸向敌阵。
“我没事。”
林渊摇头。
方才那一瞬,他再度以气机与北蟒军神硬撼一记。
这些日子——
北蟒攻势愈发疯狂,根本不计伤亡,只求一条路:不择手段,拿下断龙关。
燕郡将士虽占地利,死伤却也不轻,眼下仅剩两万余人。
短短半个月,倚仗天险死守,竟折损过万。
再算上前一个半月的消耗,断龙关上,已躺下整整三万具燕军尸首。
这些人,是林渊两年来一点一滴攒下的老底:八百营、玄甲军,皆死伤过半;后来增援的三卫精骑,也折损七八千——好在拓跋部的骑兵悍勇异常,拼杀毫不退缩。
天陷关尚余一万三千守军,乱石城还有一万府兵。
如今整个燕郡,连同三卫残部在内,兵力不过四万出头。
这一仗,几乎打空了燕郡一半家当。
但值。
至少,燕郡守住了,天陷关也夺回来了。
人没了,仗打完再招、再练就是。
城墙上,人人杀得双眼赤红。
就在此时,北蟒军阵中又有数道宗师身影暴掠而出,直扑关墙,准备随军强登。
赫连勃与独臂老叟挥刀迎上,磨刀堂七位宗师刀奴,如今只剩两人活着。
掩日亦拔剑而起,迎向那几道北蟒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