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嗤笑一声:“这等亏本买卖,你家公子又不是傻子,怎会陪他瞎折腾?”
“他若肯耗,那就由他耗着——耗到秋粮入仓,耗到朔风卷雪。总有他坐不住、撑不住的一天,自然灰头土脸退兵而去。”
并非惧怕陈芝豹,
而是这一仗,根本毫无必要。
纯属白费力气。
他是什么人?
镇北大将军、燕郡太守,每日政务如山:既要扩编新军,又要理顺郡内百务,还得稳住千牛三卫与朵颜三部两股势力。
哪有闲工夫陪陈芝豹演这场无谓的对峙戏码?
在断龙关苦守两个月,刚打完一场硬仗,正该休整喘息。
一夜连克三城,杀得敌军溃不成军、盔甲散落满地;最后直破玉门关,引得天河之水奔涌而出,大盘小盘双双拜服,沐浴天水之下,结出六颗红紫莹润、汁水饱满的葡萄,吃得心满意足。
次日清晨,
林渊于听花殿召见阿鲁台。
这位统领朵颜三部的草原大汗,举止恭谨谦卑,毫无半分骄横跋扈之态。
“坐吧。”
他开口,阿鲁台这才垂首落座。
大盘、小盘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一左一右侍立于林渊身后。纵是绝色当前,阿鲁台亦不敢多看一眼,更无丝毫杂念。
“王府递上来的奏议,你应当早看过吧?”
“回禀大将军。”
阿鲁台答道:“因系双方共议,内容大意,卑职已有所了解。”
“说说你的看法。”
林渊语气平和:“朵颜三部此番立下大功,若奏中条目尚有不妥之处,尽可再议。”
“并无异议。”
阿鲁台轻轻摇头。
“今日请你来,是想掏心窝子聊几句。”
他抬手示意:“不必拘束,本将军不是吃人的虎狼,更非卸磨杀驴之人。”
“大将军言重了,卑职绝无此想。”
阿鲁台略显局促。
“莫急,听我慢慢讲。”
林渊缓缓道:“朵颜三部所处之地,北邻北蟒,南接中原朝廷,西靠燕郡,看似千里草原任驰骋,实则四面受压,位置极为微妙。
既无险关可凭,又难靠放牧独存——惹恼朝廷,招来讨伐;侵扰北蟒,亦遭反扑。”
“正是如此。”
阿鲁台叹息道:“我们草原部落,并非生性暴戾,实因不懂耕种、不通织造、不识绸缎,只能逐水草而居。每年入秋若不南下劫掠,族中老弱便要活活饿死。”
“草原上的事,你比我清楚得多。”
林渊点头:“纵观数百年,各部彼此吞并,强盛一时的大部落覆灭之后,必有新部崛起取而代之。
你们朵颜三部立部尚不足三十年,在你们之前,草原上曾冒出过许多声势更盛的部族,其中不乏比你们更强、更久者。
可结局如何?”
“无一例外,尽数湮没于时光之中——或被他部吞并,或遭北蟒剿杀,或为中原朝廷所灭。”
“不错。”
阿鲁台无奈苦笑:“这便是草原人的命。”
“那是过去。”
林渊摇头:“如今你们三部归附我麾下,设三卫千户,只是第一步。
若无意外,不出几月,朝廷‘撤郡立州’的旨意便会抵达。
我的打算,是在燕郡以北的广袤草原上,再增设两个郡,范围正好覆盖弥桑河东西两岸——自此,你们的牧场,也将正式划入燕州的郡县版图。”
“撤郡立州?”
阿鲁台惊愕抬头。
“没错。”
林渊颔首:“消息已确凿无疑。”
“恭喜大将军!”
阿鲁台恍然醒悟,脸上顿时浮起难以抑制的喜色。
“先别忙着贺喜。”
他抬手虚按,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接着道:“建州之后,朵颜三部驻地将正式纳入中原疆域,在保留部分传统牧场的前提下,全面推行屯田垦荒。”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阿鲁台急切道:“学会了种地,族人便不再挨饿,也不必年年南下抢掠。”
“确是好事。”
林渊微微扬眉:“但我须明言相告——接下来,我会逐步加强对你三部的统辖力度,推动三部与燕郡百姓深度融合,直至血脉交融、不分彼此。”
“这个过程里,三位单于需主动让渡一部分旧有权力。但我可当面承诺:只要你们诚心配合,三部首领家族,今后将与我荣辱与共、进退同行。”
“就看你们,愿不愿割舍这些权柄。”
“若愿放手,一切依奏议而行;若仍犹豫,此前允诺的好处,我也一分不少。”
“只是十年之后,燕郡大军,必将继续东进。”
“好好想想。”
说完,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目光沉静,只等阿鲁台开口。
舍得?还是不舍?
阿鲁台心里翻江倒海。
舍不得——眼下还能自在十年;可十年一过,燕郡铁骑必踏草原,设郡置吏,再无回旋余地。
可若真把大单于的实权分出去,他又如剜心割肉般难舍。
“大单于,您倒是痛快些啊。”
大盘儿柳眉微拧:“我家公子话已撂在这儿了:应,就利落点头;不应,揣着赏赐走人便是。十年之后,燕军挥师北上,该建郡建郡,该设县设县——没得商量。”
“大将军。”
阿鲁台霍然起身,面色肃然:“若我朵颜三部与将军共进退、同荣辱,将军可保我三部世袭之位、富贵不坠?”
“能。”
林渊颔首。
“你们族中子弟,爱读书的,可入官办学堂;习武的,尽可投军从伍。只要本将尚在一日,朵颜三部的尊荣富贵,一分不少。”
“卑职愿交权。”
阿鲁台单膝点地,声音沉稳:“自此往后,朵颜三部,唯将军号令是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
他朗声一笑:“本将就喜欢你这股子爽利劲儿。”
“不敢当。实是将军先推心置腹,才叫人心服。卑职早闻中原有句老话——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将军今日所为,正是我朵颜三部的周公。”
阿鲁台挺直腰背,一手重重拍在胸口:“日后三部之内,但凡有人胆敢违抗将军军令,不必劳烦将军动手,我亲手斩其首级!”
唯有真正打动阿鲁台,折子上那套新政,才能在朵颜三卫落地生根。
“三卫副千户及以下各级官员,眼下正在遴选,不出几日便定下名单。你届时与他们一同返草原,依折子所列章程,一件件办妥。”
“卑职誓死不负将军所托!”
“待此事毕,卑职即刻折返燕郡,甘为将军帐前一卒,鞍前马后,效死力!”
“小盘儿,送大单于回营。”
“喏。”
目送阿鲁台身影消失在听花苑月门之外,大盘儿抿唇一笑:“公子这手腕,真是高明。”
“高明在哪?”
林渊含笑反问。
“嘻嘻,高明得让奴婢心服口服,恨不得五体投地磕头认输。”
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又抬眼问道:“公子,听说天子真要撤郡设州?”
“嗯。”
林渊点头:“算日子,顶多再过半月,朝廷钦使就要抵燕州了。”
“那公子岂不是又要升官晋爵?”
大盘儿眼睛弯成月牙。
“差不多。”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待草原上再设两郡,加上燕郡,整个燕州便辖三郡之地,东西绵延两千里,菖水、弥桑河等数条大江奔流而过,沃野千里。虽比不上江南鱼米丰饶,但只要精耕细作,不出几年,荒原必成膏腴良田——既为中原拓疆千里,更从此断绝草原铁骑南掠之患。”
“此等功业,青史留名,公子之名,必浓墨重彩,万古流芳。”
大盘儿眸光灼灼,望着林渊,心尖发烫——这般男儿,谁见了不动心?谁遇上了不倾心?
数日后,
阿鲁台率数百文吏,旌旗招展,自燕州城浩荡启程,直扑乱石城,继而横渡弥桑河,一路向北,深入草原腹地。
紧随其后的招兵告示,也火速下发至各县各乡。消息一出,无数青壮蜂拥而至,衙门口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此次征兵规模虽大,却毫不含糊,依旧严守旧例:宁缺毋滥,百里挑一,层层筛选,择优而录。
燕郡百姓如此踊跃,除了林渊素来威望深重,更因前些日子,阵亡将士家中已陆续领到抚恤:白花花的银两、够吃半年的粮米,外加三年赋税全免。
朝廷还特设兵务司,专司抚恤发放、家属安置诸事。
如此厚待,百姓焉能不争抢?
为争一个入伍名额,不少人当场动起手来,打得不可开交——这景象,在整个北蟒与中原两大疆域,独此一家。
半月后,
朝廷钦使抵达燕州城,送来大批金银、锦缎、绸帛,还有整整一车车军粮。
入夜,听花殿内灯火通明。
“曹公公,请用茶。”
林渊亲自奉上。
“大将军太客气了。”
曹正淳满面红光,显是此行收获颇丰。
两人落座。
林渊道:“这些年,多亏曹公公在朝中替我周旋照拂。”
“这次务必多住些日子,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怕是不能久留。”
曹正淳摆摆手:“还得赶往北凉,传陛下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