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通神色从容,气度沉稳,一如往常。
“牧绝臣,授你为上党郡主簿;张威,任上党郡别驾。”
“多谢大将军!”
三郡别驾,尽是林渊心腹,军务调度,尽在掌握。
他抬眼望向罗文通:“下邳郡,西起阳城,东至乱石城;上党郡,暂以弥桑河以东草原为界,辖朵颜三卫旧地。相较而言,你这上党郡守最难做——既要与朵颜三部周旋交涉,又要拓土安民。”
顿了顿,又道:“缺人、缺钱、缺兵,只管开口,本将军一概应允。”
“请大将军放心,卑职必不负所托。”
罗文通抱拳,声音坚定。
“诸葛青,擢为大将军府府丞,兼州府衙门功曹。”
“多谢大将军!”
诸葛青朗声应答,眉宇间神采飞扬。
数月前,他还是一介寒士,如今已是正四品的大将军府府丞。
其余幕僚、属官,也各有赏赐。
三郡主官既已落定,后续事宜便顺理成章:各自招募佐吏、组建郡衙。若连这点根基都立不起来,也不配坐上郡守或别驾之位。
过去林渊以大将军兼燕郡太守,军政合一;如今撤郡设州,职能必须厘清——三郡专司民政、赋税、教化;军械司、兵务司、银钱司等要害部门,则全部归并州府统辖。
只是州府衙署尚未建成,尚需时日。
如今的林渊,身为燕州太守、二品镇北大将军,统辖三郡,疆域纵横千里,兵甲雄盛,粮秣充盈。
他已有底气,与那位盘踞北凉的藩王,当面较力。
七月末至八月初,各地陆续开镰,又是一个丰年。一车车新粮源源不断地运抵燕州城,清点入库,堆满仓廪。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九月末,秋意转深,虎贲营、玄甲军、陷阵营、八百营数万精锐,已初具规模。
当然,尚属草创,闲暇无事,便轮番拉练——或赴上党与草原部族演武对垒,或开拔断龙关外,攻打桔子州。
百战方成劲旅。
十月末,天寒地冻,燕州全境入冬。最东边的上党郡,已飘起鹅毛大雪。
雪虽未至燕郡,但每日阴云低垂,雾气弥漫,天色灰沉,寒意刺骨。
前几日,林镇北刚押来一批上等银丝木炭,分送至大将军府各院。
这几日愈发冷冽,各处庭院炉火通红,暖意融融。
“公子,昨日阿鲁台单于遣人送来十张顶好的貂皮,说是请您裁几件厚袄、几条披风,御寒用。”
沐晴儿踏进书房时,林渊这位镇北大将军正捧着热茶,靠在炭火旁小憩。
“这个阿鲁台,倒真会挑时候。”
他接过礼单细细翻看,除了一张张上好的皮子,还有不少肥壮的牛羊和鲜嫩的鹿肉,全是快马昼夜兼程运来的。
“最近,他安分不安分?”
他扫完清单,抬眼问道。
“十分安分。”
沐晴儿点头:“不止阿鲁台,连乞拨儿和马哈朵单于也都听从罗郡守调度,毫无推诿。”
“三个卫所各自拨出一万精锐骑兵,已尽数交到张威手上。”
“安分就好。”
林渊略一颔首:“话我早跟阿鲁台他们讲透了——是图个长治久安的富贵,还是贪图一时风光的权柄,他们心里该有杆秤。”
“听说上个月,张威在上党打了两仗,清掉了几个小部族。”
“嗯。”
沐晴儿应道:“东境草原除了朵颜三部,还散落着几十个大小部落。上党郡眼下能稳住的,也就朵颜三卫的地盘。”
“若想把整片东境草原彻底纳入掌控,少不得再打几场硬仗。”
林渊沉声道:“你去知会罗文通、张威和阿鲁台三人,一道商议,务必在明年开春前,把一份详实的作战方略递到将军府。”
“好,我明日就派人传令。”
“陈芝豹还没撤军?”
“没呢。”
沐晴儿语气微恼:“那人就跟黏在门上的膏药一样,天天派兵到关前,跟薛头陀对骂;隔三差五还送一封战书来。”
“全被我顺手扔进灶膛烧火了。”
“都骂些什么?”
他来了兴致。
“北凉那边专挑难听的损你,薛头陀他们就反口啐陈芝豹和徐晓,怎么扎心怎么来。”
沐晴儿轻哼一声。
“皮子分一分——给玉儿两张,小盘儿两张,大盘儿两张,琴儿院子里也送两张;剩下两张留给我,明早去天陷关,打发我这位‘义兄’。”
“那我呢?”
她杏眼圆睁。
“你又不穿这个,今冬晴儿你就替本将军暖被窝。”
他挤挤眼,笑意促狭。
“才不干!”
她嘴角一翘:“我呀,宁可挨个去找玉儿妹妹、大盘儿姐姐蹭屋子。”
“休想。”
林渊突然伸手,猝不及防地朝她袭去。房门轻轻掩上,屋内顿时漾开一片温软气息。
次日清晨
天光未明
一支百人轻骑自将军府驰出,向西而去。
秋意渐深,阴云低垂,细雨淅淅沥沥飘落。午饭刚过,白衣兵仙陈芝豹照例率部操演,不紧不慢抵至关下,列阵布势。
不多时,十几骑策马而出,立于阵前,开口便高声辱骂镇北大将军林渊。
难得的是
城楼上燕郡将士竟一言未发,无人回嘴。
“怎么回事?”
陈芝豹身旁副将低声嘀咕。
那十几人骂得嗓子发干,正要勒马回撤,换人轮班继续叫阵时——
忽见一人跃上城头,立于垛口朗声道:“陈芝豹!你我名分上是结义兄弟,北凉王徐晓是我义父。你手下如此辱我,岂不是连你自己、连义父一并羞辱了?”
林渊立于城楼,仰天大笑。
关下
陈芝豹面色微滞。名义上是一家人,彼此对骂,终究是自扇耳光。
他策马上前,手中银枪寒光微闪,扬声喝道:“林渊!躲了数月,今日总算露面——速速出关,与我一决高下!”
话音未落
城门轰然洞开
林渊一马当先而出,未携兵刃,未披甲胄,只着一袭素白长袍;身后兀突骨与薛头陀并肩而立,目光如刃,冷冷扫向陈芝豹。
“打什么打?”
林渊摇头失笑:“你我并肩征战十余年,何苦刀兵相见?”
“那你愿交出天陷关?”
陈芝豹单骑逼近。
“不愿。”
林渊咧嘴一笑:“天陷关是燕州西陲门户,北凉守不住,自然由燕郡来守。”说罢,扬手抛出两张毛皮,陈芝豹抬臂稳稳接住。
“烦你把这两张皮子带回去,交给义父——就说今年年节我不回去了;至于天陷关,就当是义父赏我升任二品大将军、兼领燕州太守的贺礼吧。”
话音落地
他拨转马头,径直回关。
“我没工夫陪你耗。你不走,那就接着等——等到飞雪封山,等到春暖花开。”
“等着吧。”
兀突骨冷声撂下一句,随即与薛头陀并肩入关。
沉重的关门缓缓合拢,砰然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
“将军,接下来如何行事?”
副将声音发紧。别看他这两月骂得起劲,可方才林渊现身那一刻,他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还能怎样?”
陈芝豹轻叹一声,收好皮子,传令道:“拔营,回北凉。”
攻,攻不下;
战,没人应——人家压根不想打。
黄昏时分,关外大营已空空如也,五万铁骑尽数撤离。
“这混账东西,总算滚蛋了!”
薛头陀得知消息,长长舒了一口气。
每日嘴仗不断,你来我往,解乏是解乏,可日子久了,也实在腻味。
他本可回营整训兵马,却硬是陪着兀突骨,在天陷关盯了陈芝豹整整几个月。
北凉退兵,燕州最后一处隐患亦随之烟消云散。七月间,曹正淳奉天子之命赴北凉颁下罪诏。
徐晓纵然跋扈,也不敢在风口浪尖之上,再对燕州挥兵相向。
义父讨伐义子,传出去,天下人唾沫都能淹死人。
这般恶名,不是谁都有胆子扛的。林渊也不愿背——所以他夺天陷关,是从北蟒人手里硬抢下来的。
半月后
陈芝豹返回清凉山,面见北凉王复命。
望着案上两张色泽纯正的皮子,徐晓心头火起,却无处发作,只得咬碎牙咽下肚。
“孩儿未能取回天陷关,恳请义父降罪。”
陈芝豹单膝跪地,姿态一如当年储禄山请罪时那般恭谨。
“不是你的错。”
徐晓摆摆手:“那小子若不肯露面,谁去都是白搭。”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先回去歇着吧。”
他抬手轻挥。
“遵命。”
白衣兵仙躬身退下。
“难啊……”
大殿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剩徐晓独自伫立,低声自语:“进了他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也罢,这天陷关,就送给他了——权当还一还这些年父子之间的情分。”
“来人。”
“奴婢在。”
侍女快步上前。
徐晓将手中毛皮递过去,叮嘱道:“镇北大将军刚送来的,拿去缝件披风,仔细些。”
“是。”
侍女双手接过皮料,动作轻缓,转身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