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盯住她。
南宫仆射面色清冷,眉峰微蹙:“盯着我作甚?”
“胭脂笑不够味。”
林渊伸了个懒腰,转身朝屋内走去:“依我看,叫‘胭脂冷’才贴切。”
“胭脂冷?”
她低声重复两遍,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旋即敛去,抬声朝屋里喊:“今日陪我练刀。”
“不陪,雪这么大,自己练去。”
“你亲口答应指点我刀法的。”
“你太弱了。”
他懒洋洋从屋里踱出来。
“我要是不弱,还用得着你陪练?”
她冷笑一声。
“行吧,陪你练刀——明儿一早,你陪我出城。”
他抬眼望了她一下。
“好。”
南宫仆射颔首。
次日清晨,
林渊便携南宫仆射离了燕州城,先赴城外大营,再抵天陷关,继而转至断龙关,半月之内踏遍燕郡所有州县村落。
又巡阅骑兵大营、步兵大营。
随后二人策马驰入草原,经下邳郡一路东进,横渡弥桑河,直入上党地界。
这是他首次踏足东部草原。因时间仓促,上党郡郡治暂设乱石城;
待明年春暖,方择址兴建上党城。
朔风呼啸,大雪纷飞,两骑在茫茫雪原上疾驰。
老远便听见蹄声如雷,约莫一盏茶工夫,阿鲁台率数百精锐铁骑迎面而来。
“大将军!”
这位朵颜部大单于翻身下马,身后部落骑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大将军!”
“起来吧。”
林渊开口。
“大将军,我们消息迟滞,来得晚了。”
阿鲁台策马并行,与他并肩而驰。
“没事,今年雪势大,正巧有空,就来草原走一趟,瞧瞧你们三卫的情形。
要是缺什么、少什么,回去我让州府衙门一并补上。”
“样样齐全。”
阿鲁台声音洪亮,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爽利:“前阵子郡府刚运来大批粮秣,朵颜、福余、泰宁三部都分到了足额份额,熬过这个寒冬绰绰有余。
今年,咱们三个部落,再没一个族人饿死、冻毙。”
“走!大将军,我带您去朵颜部的主帐——族人们早盼着见您一面了!”
“前面带路。”
“得令!”
阿鲁台策马当先,林渊与南宫仆射策缰紧随。
几个时辰后,三人抵达朵颜部落驻地,男女老少纷纷涌出营帐相迎;入夜更燃起熊熊篝火,载歌载舞,喧闹不绝。
火堆上,数十只整羊滋滋作响,油珠迸溅,肉香随风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大将军,这是我们朵颜部献给您的一碗敬酒!”
林渊正与阿鲁台闲话,一名身着素白长裙、打扮似中原闺秀的少女款步而来,跪在他面前,双手高举酒碗,腕骨纤细,眼神清亮。
数日后,在阿鲁台陪同下,林渊与南宫仆射又巡至泰宁卫、福余卫。
将三卫辖地一一踏遍,确认过冬物资齐备、牧民安居无虞,这才启程折返燕州城。
收拢人心,本非一日之功,贵在润物无声。
草原这一趟,既不掉斤两肉,却让朵颜三卫上下真切认得了这位大将军——
同他们说几句家常话,饮一碗热辣酒,便足以让牧民挺直腰杆,引以为荣,生出肝胆相照、誓死相随的赤诚。
何乐而不为?
两匹战马踏雪缓行,南宫仆射面容依旧清冷如初,只是偶尔偏头,悄然打量身旁那个男人。
相处越久,她越觉得此人难以看透。
在北蟒时,她听过太多传言:林渊残厉、嗜杀、是手染鲜血的屠夫。
这话不算错——至少对北蟒将士而言,他确是雷霆手段,毫不容情。
可对燕州百姓,他却仁厚得近乎苛刻。
南宫仆射在北蟒见过不少饱读诗书的大儒、标榜清名的君子,乃至被称作“视民如子”的清流官员。
但与眼前这人相较,那些美誉便显得苍白单薄。
轻徭役、减赋税、劝农桑、兴商贾;就连他麾下士卒,闲暇时也常帮百姓挖渠引水、垒屋搭棚、修路架桥。
南宫仆射不知中原朝廷如何,但她清楚——北蟒境内,从未有过这样的兵卒。
没人如此体恤百姓,
没人如此真心护民,
没人如此厚待士卒。
这正是当初燕郡百姓争先恐后从军的缘由;
是燕军以寡敌众、硬撼数倍北蟒铁骑的底气;
更是八百营仅两千甲士,竟能正面击溃北蟒九千重甲骑兵的根由。
拓跋部、朵颜三部,纵横草原数十载,连北蟒与中原都为之头疼的悍部,如今却俯首叩拜,甘愿为这个男人血战到底。
她心中积攒了太多疑惑,
太多不解,
太多想不通的地方。
但她并不打算开口相问——只想用自己的眼睛,一寸寸看清答案。
南宫仆射收回视线,默然策马,一路随行,直至镇北大将军府门前。
已是腊月初,天寒刺骨,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压得四野一片苍茫。
书房内,炭炉微红,壶中沸水翻腾。
两人在门外抖落满身雪屑,才推门而入。
“暖和。”
林渊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
沐晴儿迎上来,接过他的披风,转身沏了一盏热茶递到他手边,清冽茶香随即氤氲开来。
“公子在草原跑了半个多月,所见所感,如何?”
她轻声问。
“尚可。”
林渊在炉边落座:“朵颜三部撑过这个冬天,应当无虞。”
“开春后多调些种子过去,把弥桑河两岸的地全垦出来,种水稻、种粟米。”
“往后这世上,不再有朵颜三部,只有朵颜三卫——屯田、戍边、筑城三策并举,不出几年,整个东部草原,都将纳入上党版图。”
“公子这份远见与筹谋,唯‘深远’二字可堪形容。”
沐晴儿取来一条浸过热水的软绸,轻轻替他拭去脸上风霜尘土。
“眼看还有三个月就到春耕了。”
林渊斜倚在椅中,脚搁案上,神情松弛。
“也不知诸葛青的招民之策,推行得怎样了?”
这两年陆续从青州、北凉、北蟒迁来大量流民,燕郡土地已近饱和;可下邳与上党两郡,仍大片荒芜——没人开垦,地再肥也白搭。
所以一入冬,他便将此事全权托付诸葛青,加力招引各地流民。
“二月末才化雪,还早呢。”
沐晴儿笑道:“也就公子您,恨不得一口气把天底下事全办妥。”
“再说诸葛先生的本事,您还不信?”
“也是。”
林渊点头,语气笃定——诸葛青之能,的确无可挑剔。
“这个冬天,公子就好好歇一歇吧。”
她挨近他身后,胸前起伏轻贴他后颈,指尖温软,缓缓按揉他两侧太阳穴。
“练兵有孟蛟,理政有王参事与诸葛先生。”
她语声柔和:“您可是堂堂二品镇北大将军,岂能事事躬亲?”
林渊脑袋往她掌心蹭了蹭,沐晴儿脸颊微烫,佯嗔道:“不许乱动。”
“听你的,这段日子,我安心休养。”
他闭目放松,任那温热指腹抚过额角。
“老徐家那个小混账,眼下到哪儿了?”
“在豫州地界,成日被马匪追着跑。”
沐晴儿答道:“依我说,朝廷那些杀手实在不济事;若派六剑奴出手,这小子的脑袋早拎回来了。”
“不慌,不慌。”
林渊唇角微扬:“他不足为虑,翻不出什么大浪,你家公子真正的对手,是那位北凉王。”
徐晓埋在各地的暗桩,林渊几乎尽数掌握;
而林渊布下的暗线,徐晓纵使费尽心力挖出几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敌在明,我在暗——这便是压倒性的先手。
那位北凉世子蛰伏十余年,装傻充愣,骗过了天下人,却让北凉内部寒了心、失了信。
这份信任崩塌,正是林渊手里的利器。
眼下燕州风平浪静,战事已歇,他的触角,该往中原武林伸一伸了。
首当其冲的目标,正是武当。
龙虎山背靠朝廷,稳坐道门魁首之位,统摄天下道观;武当则如没落世家子弟,困守北凉一隅,仰人鼻息,勉力维系。
北凉与武当之间那点盘根错节的依附关系,林渊早就摸得透亮。
所以他选武当,开刀第一斩。
“晴儿,依你看,怎么拿捏武当?”
林渊问。
“对付武当?”
沐晴儿微微一怔,转瞬便反应过来,眉眼间已恢复从容。
她略作思忖,轻声道:“武当是江湖门派,又扎根北凉境内,若要动它,只能从江湖规矩入手。”
“龙虎山?”
他眸光一敛,眼尾微眯。
“借龙虎山之手压武当,倒也行得通。
可就怕山上那几位老天师滑不留手,不愿替咱们当这把快刀。”
“个个老狐狸,油盐不进。”
沐晴儿点头:“确实难撬。”
“不愿?由不得他们。”
林渊嘴角一扯:“想左右逢源、两头下注?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公子,若龙虎山不肯出力,咱们还可请魔门代劳。”
她浅浅一笑,“别忘了,咱们和魔门可是歃血为盟的。”
“祝玉研那只老狐狸,可不是好糊弄的。”
他摇头。
“这次,轮不到她挑三拣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