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亦凝视曹长青。虚空微颤,肉眼可见的涟漪在听花苑中层层荡开。
“呼——呼——”
“呼——呼——”
整座庭院的风雪骤然裂开,从中劈出一道数丈宽的虚空裂隙,笔直向上,直贯数百丈高的云霄。
曹长青静立不动,林渊亦纹丝未动,二人隔空相望,尚未出手,气机已如刀锋交击。
轰隆!
轰隆!
大雪裹着惊雷炸响,云层翻滚如沸,两股骇人气势轰然对撞,两片风雪各自咆哮奔涌。
咔嚓!
咔嚓!
脚下青砖寸寸迸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身后大殿梁柱震颤,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轰——
林渊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刹那间,半边庭院风雪暴涨,凝成一条雪白巨龙,挟着万钧之势,呼啸扑向那抹青影。
曹长青稳如磐石,青袍猎猎鼓荡,稍顷,右臂缓缓抬起,袖口微扬。
霎时间,另半边庭院的风雪应声而聚,汇成一股苍茫洪流,迎着雪龙撞去。
两股风雪轰然相撞,气机催至极限。
两人虽同处天象境,实力却早已凌驾于境界之上。风卷雪啸,每一瓣飞雪都凝着真元,无刃胜刃,无声胜有声。
“曹官子好手段。”
大殿内,林渊唇角微扬,话音未落,半庭大雪陡然腾空,化作浩荡天河,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余下半庭风雪。
大殿外,那一袭青衣身形微晃,肩头轻颤。
“镇北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能硬撼北蟒军神拓跋菩萨。”
曹长青面色微沉。
方才气机较量,他略逊半分,林渊则稍占上风。
纵未真正过招,单论天象境内的战力,他确不如对方。
这位天下最风流的人物,此刻心头再无半分轻慢——原以为江湖传言夸大其词,
谁知今日亲见,林渊之强,远超所想。
也难怪敢正面斩杀拓跋菩萨。
“客气。”
林渊手掌轻抬,桌上那盏温茶倏然离席,平稳飞向曹长青。
速度不疾不徐,可落在曹长青眼中,这盏茶却重若千钧。
他右手探出,五指舒展,迎向瓷杯。
掌心稳稳托住,随即收回。若细看,便能发觉他指尖在触杯一瞬,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接不住这盏茶,便不配踏进这座大殿。
他掀开杯盖,拨开浮叶,浅啜一口,旋即袖袍一拂,茶盏倒射而回。
林渊抬手接住,轻轻放回原处。
“曹官子,请入座。”
这位镇北大将军抬手示意。
曹长青略一点头,拾阶而上,步入大殿,开口道:“大将军就不怕收留我这朝廷钦犯,引火烧身?”
“只要曹官子不往外说,世上便无人知晓。”
林渊神色淡然:“再者,不过一杯茶而已,何足挂齿。”
“大将军的茶,确实醇厚。”
曹长青颔首赞道。
“大伏山明前新采,可惜存量有限。若曹官子真喜欢,凭这句话,本将军倒真想多送些。”
他摇头一笑。
方才那番交锋,林渊小胜一筹,谈吐之间,自然稳握话锋主动权。
“这些年,江湖上再未听闻官子踪迹,今日莅临将军府,不知所为何来?”
“久仰大将军威名,特来一观。”
曹长青答得从容。
“既然如此——”
林渊轻笑:“本将军便不留官子用饭了。”
“大将军这是要逐客?”
曹长青眉峰微蹙。
“咳咳。”
他放下茶盏:“也可这么讲。”
“大将军此前所发招贤令,可还当真?”
曹长青不恼不怒,语气平缓。
“自然算数。”
林渊点头。
“算数就好。”
曹长青道:“在下自忖尚有些许本事,愿在将军府谋个差事。”
“还是说,大将军畏惧朝堂,不敢收留?”
“不必兜圈子。”
林渊懒得绕弯:“曹官子,直说吧——你这个西楚旧臣,千里迢迢来找我,究竟图什么?”
“痛快。”
曹长青神色平静:“此来,是想与大将军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林渊心中已有预判,却仍照例一问。
“借兵复国。”
曹长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林渊脸色一沉:“曹官子莫非在玩笑?一个朝廷通缉之人,竟找当朝二品镇北大将军借兵复国——是你失了神智,还是本将军昏了头?”
“谁都没疯。”
曹长青摇头,眸光幽深,直视那袭白衣,声音低沉却锋利:“大将军若无雄心,燕州不会是今日模样;区区二品镇北大将军,恐怕也早装不下您的志向。”
“这和你的买卖,有何干系?”
林渊冷哼一声:“本将军确有抱负,天下人,哪个没有?但有人担得起抱负,有人空怀野心,却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曹官子,楚国已亡,还是我北凉铁骑亲手覆灭。如今没有楚,将来也不会再有楚。”
“国虽亡,人未绝。”
曹长青目光灼灼,周身气势凛冽,引得苍穹乌云翻腾,隐隐闷雷滚动。
这是他执念所在,更是他十余年来辗转四方的全部意义。
“就算勉强复国,也不过转瞬即逝。”
他嘴角微撇。
“纵是转瞬即逝,我也甘之如饴。”
曹长青神情决然。
“你入魔障了。”
林渊直言。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位天下最风流的人,此刻却连半分风流也寻不见。
“若无所执,若无障,人生岂非一片荒芜?”
曹长青傲气凛然。
“说吧——要多少兵?何时调用?我能得什么?”
他语速不快,问得却干脆利落。
“十万。”
曹长青开口。
“免谈。”
林渊双眼圆睁:“曹官子,你可以走了,今日权当本将军从未见过你。”
曹长青脸色一僵,大概也觉自己开口要得太过分,立刻改口:“五万。”
“没有。”
“三万。”
这位天下最风流的男子咬紧牙关。
“最多一万。”
林渊挑起一边眉毛:“多一个也不行。”
“好。”
曹长青点头应下。
一万燕骑战力惊人,勉强够用。
“你何时需要兵马?”
他问。
“不是眼下。”
曹长青摇头。
“此刻我也不可能调兵给你。”
他顿了顿,直截了当:“我能得到什么?”
这才是林渊真正挂心的事。
“一场乱局。”
曹长青语气笃定:“到时四海沸腾,像大将军这样雄图在胸的人物,才有真正执棋落子的机会。”
“你应该明白,搅动乾坤的第一人,往往最先粉身碎骨。”
林渊轻笑一声。
“纵使灰飞烟灭,又如何?”
曹长青毫不在意。
“只要能把覆灭我大楚的势力掀翻,一切代价都值得。”
“不够。”
那袭白袍的年轻人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你出的价太轻。即便我不借兵,以曹官子的本事,照样能搅得这天下天翻地覆。到那时,我想做的事,自然也能做成。”
“甚至天下乱与不乱,于我而言,并无差别。”
他耸了耸肩。
“大将军,请开条件。”
曹长青目光沉静,直视着他。
林渊把茶盏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对方,良久才低声道:“我可以助你复国。但代价是——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所有;复国之后的大楚,须听我号令。”
换言之,复国后的大楚,不过是他的掌中傀儡。这话听着冷酷,可无论是林渊还是曹长青心里都清楚:
哪怕真复了国,也不过是朝露一现,转眼便会被朝廷铁骑踏平。
“曹官子,答应,你就留下;不答应,就当今日你没来过。”
他神色平静,声音却透着不容置疑:“我不会泄露你的行踪,但你也绝不可将今日所谈,向外吐露半个字。”
嘴上虽如此说,林渊却有十足把握——曹长青不会拒绝。
普天之下,除他这个手握重兵、野心昭然的镇北大将军外,再无人敢拍胸脯说能替楚复国。
答应,还是不答应?
曹长青心头翻涌:是短暂复国后慷慨赴死,还是为一线生机俯首屈身?
“我能信你吗?”
他神情肃然。
“若违此诺,本将军项上人头在此,官子随时可取。”
林渊咧嘴一笑。
“好。”
曹长青颔首:“我应了。”
“得曹官子鼎力襄助,实乃我三生之幸。”
他起身,再次请曹长青入座。
“韵琴,换两杯热茶来。”
这般急转直下的态度,让曹长青暗自腹诽:这位镇北大将军,果然性情如猴,说变就变。
曹长青是谁?
单论修为,即便排不进天下前三,也稳居前五之列。
林渊顶多略胜半筹,能将此人收至帐下,顺势吞并楚国残余势力,这笔买卖实在划算至极。
买一送一——所付代价,不过助其复国而已;而林渊正需这一着,来点燃乱世烽火。
“曹官子,将军府中诸职,任你挑选。”
他开口道。
“不必。”
曹长青摇头:“我是朝廷钦犯,若公然出入将军府,难免引人猜忌。
听说府内设有磨刀堂,容我暂居其中即可。”
“也好。”
林渊点头。
“还有一事。”
曹长青接着道:“关乎复国大局,需仰仗大将军援手。”
“官子直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