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豆蔻年纪的女子,眉眼勾人,裹着一袭红披风,内里的衣裙被风裹得紧紧贴在身上。
“奴婢见过大将军。”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认得你。”
他语气平淡:“世子苑的人,听说世子待你格外不同。”
“有事?”
区区一个奴婢,纵有靠山,也不入他的眼。
“奴婢是为姜尼来的。”
她开口:“那丫头虽是下人,却得世子真心疼爱。将军要了去,奴婢不敢拦。只是……能否手下留情,别这般磋磨她?”
“替她求情?”
林渊目光微冷,满是不屑。
“奴婢只是恳请大将军高抬贵手。”
红衣女子垂首摇头。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力道之猛,直接将她掀翻出去,重重砸进雪堆里。
林渊虽未刻意发力,但修炼至大成境界的龙象般若功淬炼出的筋骨,何等霸道刚猛。
她甚至来不及惨叫,只觉天旋地转,喉咙像被铁箍死死扼住,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眼前金星乱迸,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腾云驾雾,脑子一片空白。
紧接着,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直起身,被一股无形劲力裹挟着,身不由己朝那男人飘去。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已扣住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只稍稍一收,窒息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全身。
她拼命挣扎,剧痛直冲天灵盖,原本清秀的脸颊迅速胀红浮肿,双眼圆睁,眼白不断翻起。
娇小的身躯被林渊单手提起,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全身止不住地剧烈抖动。
“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渊眯起眼,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也敢搬出主子来压我?一个奴婢,嫌命太硬了?”
“是不是那位小世子把你宠坏了,连尊卑有别这四个字都忘了怎么写?”
“大……大将军……”
侍女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气若游丝:“奴婢……不敢……”
就在这一瞬,
她从那双眼睛里,真真切切瞧见了杀意,冷冽、漠然,不带一丝波澜。
捏死她,对这位镇北大将军而言,比碾死一只蝼蚁还轻易。
“别说那小世子不在场,就算他站在这儿,本将军要取你性命,他也拦不住。”
那声音冷硬如刀,一字字刮过耳膜。这位世子苑出身的红衣侍女瞳孔涣散,挣扎的力气正飞快抽离。
“林渊。”
“给我个薄面。”
“饶她一回。”
陈芝豹缓步走近,一袭素白衣袍,语调沉稳。
“怎么?你还怜香惜玉?”
林渊斜睨他一眼,手腕微震,随手将人甩出,重重砸进雪堆里。
“堂堂北凉世子,连几个下人都管束不住,真是没用透顶。”
他面色阴沉。
“还不快谢大将军不杀之恩!”
陈芝豹开口催促。
“多谢大将军……饶命……”
红衣侍女挣扎着爬起,昔日清丽妩媚早荡然无存,整张脸又红又肿。
“滚。”
林渊鼻腔里哼出一声。
她拖着发软的腿踉跄离去,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下人,确实失了分寸。”
陈芝豹略一点头,随即道:“可你也未免下手太重,终究是世子苑的人。”
“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怎么想起找我?”
林渊目光落在他脸上。
“听说你元宵后就要启程。”
陈芝豹问。
“嗯。”
他颔首。
陈芝豹自背后取出一坛酒:“今日闲来无事,特来陪你喝两盅。”
“好。”
回到将军苑,姜尼正蹲在雪地里扫雪,身上只套着件薄衣,脸颊冻得通红。
远远望见林渊,她浑身一哆嗦,像见了猛兽似的,慌忙垂下头,手里的扫帚攥得更紧。
“别扫了。”
“去后厨备几样小菜。”
他淡淡扫她一眼。
“是。”
姜尼低着头,快步往厨房跑。
“世子苑的奴才,就是欠管教。”
林渊语气不悦。
陈芝豹未接话,进屋解下披风,拍开酒坛封泥,一股醇厚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二十年陈的醉花酿?”
他凑近轻嗅,眼中一亮。
“你这鼻子,还是老样子灵得很。”
陈芝豹摇头失笑。
“咱们七义子中,也就你敢上门陪我喝酒。”
“剩下几个,躲我都跟躲瘟疫似的。”
“没法子。”
陈芝豹解释道:“你如今已自立门户,他们自然要避嫌。”
“那你就不避?”
林渊打趣。
“我行得正、坐得端,何必回避。”
陈芝豹神色坦然。
小菜摆上桌,姜尼垂手立在一旁伺候。望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闻着那勾人的香气,她喉头一动,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响。
可她不敢动,只能强忍饥火,把视线死死盯在墙角,听林渊和陈芝豹讲那些旧日沙场的事,只觉味同嚼蜡。
满脑子盘算的,全是桌上那几碟子肉、那碗滚烫的汤、那壶温着的酒。
她已足足十来天没吃过一顿饱饭,连残羹冷炙都顾不上挑拣。
可林渊连这点指望都不留给她,送走陈芝豹后,他直接唤来另外两个婢女收拾碗筷,顺手把眼巴巴盯着饭菜的姜尼打发去了柴房劈柴。
十来日光阴眨眼即逝,元宵那日,七义子齐聚王府,陪着徐晓吃了一顿家宴。
正月十六,
北凉王府门前,
燕郡百骑列队待命,身形瘦削的姜尼牵着青棕马缰绳,在风雪中簌簌发抖。
嘴唇咬得发白,已在寒风里站足两个时辰,身上那件单衣,根本挡不住刺骨寒流。
若非今早大盘儿见她可怜,悄悄塞来一件披风,只怕早就僵在原地。
姜尼仰头望着眼前恢宏森严的北凉王府,心知从今往后,自己再不是自己。
可盼了多年的事,真到了眼前,她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前方等着她的,是另一处更深的泥潭。
她只能认命。
“怎么还不出来?”
姜尼四下张望,借着东瞧西看,好分散身上刺骨的冷意。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林渊才携南宫仆射与大盘儿缓步而出。
“还没冻死?”
林渊略带诧异。
姜尼心里骂翻了天,脸上却连一丝皱眉都不敢露。
“走。”
他翻身上马,厉声下令:“启程回燕地!”
一听这话,姜尼心头一松,立刻牵起缰绳,快步走在队伍最前头。
“快些!”
林渊扬鞭一抽,鞭梢撕裂布料,她背上顿时绽开一道血痕。
她闷哼一声,牙关咬得死紧,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逼了回去,脚步愈发加快。
北凉王府门前
徐晓远远望着这一幕,直到林渊的身影消失在雪幕尽头,才低声嘟囔:“这小子该不会真要拿姜尼撒气吧?”
片刻后
王府朱门缓缓闭拢
昼夜不歇
赶了几天路,已奔出几百里。本可更快些,无奈牵马的姜尼又乏又饿又冻,脚步越来越沉。
“我实在挪不动了。”
大雪纷飞中,她猛然停住,胸口剧烈起伏:“杀了我吧,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
“走不动了?”
马背上的男人眉峰一扬,手中皮鞭破空而落,两记狠抽,直叫姜尼痛得蜷缩在地。
鞭子落下,虽打得皮开肉绽,却奇异地激出一股劲力,方才耗尽的力气竟悄然回涌,连刺骨的寒意也淡了几分。
整整三十天
从正月十六启程,到二月十六收脚
终于跨过北凉边境,踏入燕州地界。
这一个月,姜尼浑浑噩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挨打;不是挨打,就是在硬撑着赶路。
百骑入城,浩荡穿街,最终停在镇北大将军府门前。
“到家了。”
林渊跃下马背,目光扫向姜尼,衣衫褴褛,血痂层层叠叠,靴底磨穿,几根脚趾冻得青紫外露,身上冻疮密布,处处泛着溃烂的暗红。
“这就是……镇北大将军府?”
姜尼抬起头,脸色灰白如纸,身子晃了两晃,话音未落,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拖进去。”
林渊嘴角微扬:“可不能让她死了,本将军还指着她解闷呢。”
他随意一挥手,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架起姜尼抬进府内。
“还是咱们燕地养人啊。”
大盘儿伸了个懒腰。天陷关以西的北凉,那是名副其实的苦寒绝域;
而天陷关以东的燕地,纵然风雪未歇,却市井繁盛、仓廪丰实。
道旁村镇连绵,田畴齐整,官道上车马喧阗,商旅往来不绝。
将军府大门再度合拢,林渊吩咐道:“大盘儿,带姜尼下去沐浴更衣,安置到我院里静养。”
“得嘞。”
大盘儿笑着点头:“这出戏演完,徐晓少说信了八成。”
“未必。”
林渊摇头:“徐晓可是只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回到小院头一件事,便是泡进滚烫的热水里舒展筋骨,其间自然少不了和沐晴儿笑闹一番。
晚饭过后,天色已近黄昏,雪势渐弱,屋外灰蒙蒙一片。
屋内炭火正旺
暖意蒸腾
林渊斜倚在藤椅上,翻阅这些日子积压的军务文书;床榻上,姜尼已洗去风霜,换上一身素白长裙,沉沉睡去,睡得极深,雷声都难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