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下手也真够狠的。”
沐晴儿刚给她敷完药,轻声叹道:“也不怕把人打废了。”
“放心。”
林渊笑了笑:“全是皮肉伤,躺几天就缓过来了。”
“别看她表面柔弱畏缩,骨子里却韧得很,不然哪能咬牙蹚过这千里雪原?”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她天生是练剑的好苗子。这一个月,我已用天霜劲为她固下根基,往后正好随我习剑。”
“回头曹官子怕是要提剑找你拼命。”
沐晴儿打趣。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急促脚步声。曹长青疾步闯至,脸上焦灼未消,眼底却掩不住喜意。
“大将军,可是寻回公主了?”
他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嗯。”
林渊略一点头,朝里间床榻抬了抬下巴:“就在那儿,你去看看。”
曹长青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只一眼,心便定了,那张脸,像极了楚国旧主,几乎分毫不差。
可当视线落在她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上时,他脸色骤然一沉,杀气如冰刃出鞘,瞬间灌满整间屋子。
炉中火苗猛地一颤,左右摇曳;屋内温度陡降,连呼吸都凝出白雾。
“公主这些伤……是徐晓那狗贼下的手?”
曹长青声音低哑,字字如刀。
屋中杀意汹涌,眼看就要倾泻而出。若林渊此时点头,这位天下最洒脱不羁的曹官子,只怕转身就奔清凉山而去,非要讨个血债血偿。
“不是。”
林渊平静摇头:“是我打的。”
杀气霎时如潮退去,可曹长青面色依旧阴郁。
“大将军,总得给个交代。”
“官子莫急。”
沐晴儿及时开口:“公子此举,本就是为了障人耳目,稳住徐晓。
姜尼自幼由徐晓带入王府,若贸然索要,岂不等于昭告天下:我们认出了她?那老狐狸,一个疑心就能断送全盘谋划。”
“所以才布了这局。”
曹长青神色稍缓,可望向床上昏睡的少女,眉宇间仍难掩疼惜:“大将军,教训归教训,下手真不必如此重,意思到了就行。”
“我那位义父,没那么好糊弄。”
林渊摇头。
曹长青在床沿坐下,轻轻搭上姜尼手腕,诊脉片刻,忽然轻咦一声。
他分明察觉,一股凛冽却温顺的寒劲盘踞于她心脉与五脏之间,非但未损其身,反而悄然弥合着体内裂痕。
不用多想,他便知这是林渊所为。
“官子放宽心。”
沐晴儿柔声道:“姜尼只是皮外伤,调养些时日,自然痊愈。”
诊毕,曹长青心头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大将军,能否将公主交由属下照看?”
“不能。”
林渊答得干脆:“官子应当明白,复国之机尚未成熟,你们相认的时机更未到来。
她如今只能是姜尼,镇北大将军府里的一个婢女。这既是瞒住徐晓的必要之举,也是护她周全的唯一法子。”
“那……可否准许公主随我在磨刀堂修行?”
曹长青再问。
“她可以拜你为师。”
林渊笑了笑:“不过得跟着我练剑。这姑娘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剑气,是块难得的剑道苗子,只要肯下功夫,将来在剑术上的成就,绝不会差。”
“大将军精通剑法?”
曹长青微微一怔。
“嘻嘻。”
沐晴儿掩唇轻笑:“官子有所不知,我家公子的剑术,可是当世顶尖的硬功夫,只是向来没动过手罢了。”
曹长青对林渊的安排并无异议。眼下姜尼安然归来,恰好填上了他心中那处长久以来的空缺。
此生仅剩两桩大事:搅动天下风云,倾覆当朝庙堂,重续大楚宗祀。
“多谢大将军。”
这位世间最风流的人物起身,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不必多礼。”
林渊摆了摆手:“找回姜尼,不单为你,也是为我自己的布局铺路。”
他在房中略作停留,随后曹长青便告退,返回磨刀堂。
数日之后
大雪初霁
屋内
昏睡多日的女子缓缓睁眼,体内沉甸甸的倦意已悄然散尽。
她茫然坐起,环顾四周,又低头看看自己,
裙衫洁净,身上旧伤几乎痊愈,身子也不再发冷,反倒暖融融的,像裹着一层软绵绵的日光。
“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姜尼低声自语,话音未落,眼皮一沉,又想倒头躺回去。
这梦实在难得,她舍不得醒。毕竟在镇北大将军府的日子,在她记忆里,分明是暗无天日的煎熬。
“别睡了。”
可美梦转瞬即碎。她刚睁眼,就撞上大盘儿双臂环抱、似笑非笑的脸。
“啊,”
她惊叫出声,猛地缩到床角,浑身发颤,眼神里全是惊惶,下意识往袖中去摸匕首。
“找这个?”
大盘儿手腕一翻,匕首已稳稳躺在掌心。
“还给我……”
姜尼声音细若蚊呐。
“先放我这儿替你收着。”
大盘儿摇头,随手将匕首收进腰间。
姜尼纵然不甘,可这一路上早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敢硬顶,只把这口气悄悄咽下,暗暗记在心里。
“起来。”
大盘儿开口,语气干脆利落。
她只得慢吞吞挪下床。
“午饭后去磨刀堂,抄五十卷中品剑谱,天黑前交回。”
大盘儿目光沉静,不容置喙:“少一字、错一笔,晚饭就免了。”
“带她去厨房。”
一名侍女应声而入,引着姜尼从小院离开。
小院内
庭院清寂
林渊正凝神练刀,姜尼余光扫见,立刻加快脚步,生怕被他注意到。
“这就是磨刀堂?”
姜尼随侍女来到磨刀苑,远远望见南宫仆射正在院中挥刀,心头一紧,赶紧垂眸装作没瞧见。
“先生,大将军让奴婢带人来抄五十卷剑谱。”
侍女领着姜尼立在磨刀堂门外。
“进来吧。”
片刻后,曹长青的声音传来。将军府上下,知道磨刀堂里还住着这么一位儒雅男子的,本就不多;而真正知晓他身份的,更是凤毛麟角。
“你进去吧。”
侍女侧身示意。
姜尼提着一口气迈步而入。第一印象便是幽暗,整座石屋灰扑扑的,烛火摇曳,只洒下昏黄微光。
走了几步,眼睛渐渐适应,她才看清堂内一角,有人盘膝而坐,正捧书细读。
曹长青抬眼望来,只匆匆一瞥,便移开视线,神色如常,波澜不惊。
只问了一句:“大将军让你来抄书?”
“嗯。”
姜尼点头。奇怪的是,她对这位温润如玉的先生,竟莫名生出几分亲近感,又觉得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抄什么?”
“中品剑谱,五十卷。”
“那边。”
曹长青抬手指了指靠墙的书架。
“多谢先生。”
姜尼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铺开纸笔,盘腿坐下,一卷一卷照着誊写。
曹长青再未开口,只安静翻书,仿佛她并不存在。
傍晚时分
姜尼蔫头耷脑地又进了磨刀堂,方才抄的剑谱里出了错字、漏字,被打了回来。
这一抄,直忙到半夜才收尾。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慢慢发觉,镇北大将军府的生活,并不像想象中那般苦不堪言。
林渊既没为难她,也没拿她出气,每日不过做些寻常杂务:洗衣、烧饭、扫地;其余时间,便是在小院与磨刀堂之间来回奔走,埋头抄写剑谱。
只是那位镇北大将军规矩极严:错一字、漏一画不行,字迹稍有歪斜,也得重来。
好在磨刀堂里还有位青衣先生陪着。虽话不多,姜尼曾几次试探着搭话,曹长青却总像没听见一般。偶尔,他才会点出她笔下的疏漏之处。
渐渐地
姜尼竟也习惯了将军府的日子,清静、安稳,甚至有些自在。
大盘儿、小盘儿、沐晴儿、林韵琴
待她都和善宽厚,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
更难得的是,每月还有一份体面的月钱。
就连林渊,也不再是北凉王府里那副冷脸模样,常常谈笑风生,眉目舒展。
三月末
燕郡积雪尽消,气温渐升,各县陆续开犁春耕。
下邳郡亦不落空,除朵颜三卫驻扎外,又安置了十余万流民,新筑村镇数十座。
唯独上党县雪尚未化尽,但州衙早已一车接一车,将粮种运往高寒之地。
整个燕地
春意盎然
山洪裹挟着融雪奔涌而出,自大伏山奔泻而下,汇入莒河,浸润两岸沃野。
燕州城里,农人商旅往来不绝;田埂垄沟之间,处处是忙碌身影。
镇北大将军府内,听花湖畔
林渊与南宫仆射正激烈交锋,绣冬、春雷双刀在握,素衣猎猎翻飞,两道凌厉刀光劈空而出,如虹似电,直取对面那身着白袍的男子。
林渊手中燕刀嗡然震颤,随手挥出一斩,刀芒应声而碎;他随即跨步抢进,长刀自上而下猛力劈落。
“嗤,”
南宫仆射横刀格挡,刀气撞上双刃,她整个人顿时失衡,被震得倒飞而出。
身形坠入碧波池中,脚下湖面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十余丈宽的裂口。
刺骨寒水轰然向两侧怒涌,浪花炸起数尺高。
她立于翻腾浪尖,气血翻涌,脸颊泛起淡淡潮红,双眼圆睁,急促喘息间胸脯起伏明显,煞是惹眼。
林渊略带不舍地收回视线,将长刀归鞘,顺手抛给旁边候着的姜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