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仆射稳住气息,足尖轻点水面,身形腾空而起,稳稳落回岸边。
“用了几成力?”
她问。
“一成。”
林渊扬了扬眉。
南宫仆射顿时憋闷不已。
她引以为傲的“九停”刀势,号称可斩指玄境高手,可面对刻意压修为至指玄境的林渊,却连半点威胁都造不出来。
三天之内连战十场,场场落败。
更别提逼出林渊真正实力,哪怕他主动封印境界,那股深不可测的底蕴,依旧叫人望而生畏。
“别泄气。”
林渊语气轻松:“你这九停一出,寻常指玄境早被你斩于刀下了。”
话锋忽转:“可本公子嘛……哪是那些庸常之辈能比的。”
一旁姜尼默默腹诽,心道: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欠揍。
“想在指玄境赢我?”
林渊唇角微扬:“至少得练到十四停。”
南宫仆射嘴角一抽,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随着自身修为日益精进,她反而越发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男人的可怕,不只是功力浑厚,更是刀意通神、境界无瑕。
“大将军,喝茶。”
姜尼眼疾手快,捧来一杯清茶。林渊接过,在藤椅上落座。
“今日一百卷剑谱,抄完了?”
他随口问道。
“抄好了。”
姜尼小心从身后取出一只木匣,从中捧出厚厚一叠誊写整齐的剑谱。
林渊扫视一遍,片刻工夫便已阅尽,随即道:“明日再抄一百卷。”
“啊?”
姜尼顿时垮下脸,蔫头耷脑:“能不能少抄点?”
“你觉得呢?”
“算了算了……我还是去抄吧。”
她缩了缩脖子,转身便往磨刀堂方向走去。
林渊将那叠剑谱递给南宫仆射:“看看,有没有察觉什么?”
南宫仆射接过来,初时只觉字迹清隽工整,再细看,却隐隐觉得这些墨痕之间,仿佛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之意。
“是剑气。”
她沉吟片刻,语气略带迟疑。
“不错。”
林渊含笑点头:“姜尼天生就是块使剑的好料子。”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授她剑招?”
南宫仆射不解。
“直传招式,是下策。”
他摇头:“让她日日誊抄磨刀堂藏卷,为的是拓其眼界,养其剑意。”
“倒是个妙法。”
南宫仆射点头,“只是寻常人怕是吃不消。”
“你若再不加把劲,将来怕是要被姜尼反超。”
林渊笑着打趣:“到时候可别抹眼泪。”
“咳咳……也不是没有捷径,若真想速成,今夜可以来我房里。”
南宫仆射斜睨一眼,满是嫌弃:“当谁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什么心思?”
林渊神色坦荡:“别把好意当恶意。”
“鬼才信。”
她翻了个白眼,挎着两柄长刀,也朝磨刀堂去了。
“又碰壁了吧?”
大盘儿笑盈盈走近。
“碰壁?”
林渊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本将军这辈子还没尝过‘碰壁’是啥滋味。”
“不过眼下倒是馋葡萄了。”
“咯咯,奴婢这就去给公子洗葡萄。”
大盘儿笑着挣脱怀抱,裙裾轻摆,袅袅婷婷往后院去了。
今年燕州未起大战事。去年一役,北蟒元气大伤,短期内绝无南侵之力。
燕地精骑大多调往北线,分驻上党、断龙二关,一面袭扰敌后,一面依托朵颜三卫,清剿草原上的胡羌残部。
筑城之事由上党郡守罗文通主持,打仗则归别驾张威统管。
州内春耕有牧农司全程督办,林渊这位燕州太守反倒清闲得很,隔三差五巡视一番,其余时间多在将军府中习武、批阅各地呈送的公文。
转眼已是六月末。
姜尼终于将磨刀堂内全部剑谱抄录完毕。
“大将军,这是最后一百卷。”
烈日当空,暖风徐来,庭院里竹影摇曳,碧波轻漾。
凉亭中,林渊倚着栏杆垂钓,姜尼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发虚。
“全抄完了?”
他并未回头。
“嗯。”
“全都抄完了。”
姜尼点头。
“所有剑谱,都记住了吗?”
林渊开口问。
“没记住。”
她老实摇头:“卷数太多,我光顾着抄,根本没来得及背。”
“给你三个月,把磨刀堂所有剑谱一字不漏背下来。”
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有问题吗?”
“没有。”
嘴上答应得干脆,心里却嘀咕:这么多剑谱,谁能背得下来?
林渊似能洞悉她所想,淡淡道:“要是敢在心里骂我,就丢你进府里冰窖待一宿。”
“没没没,奴婢绝不敢!”
姜尼慌忙摆手。
前两次因抄写延误,真被扔进去冻了一夜,到现在想起那寒气,她还忍不住打哆嗦。
待他走远后,一道身影缓步而至,青衫在风中猎猎翻飞。
“天赋极佳,可惜心性散漫了些,得再压一压。”
林渊朝来人开口道。
曹长青盘腿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壶酒,眉宇间比初入府时舒展许多,愁色淡了,神气却更沉稳了。
“宫主的内劲与剑意,精进得极快。”
他拔开酒塞,斜倚栏杆,仰头饮下一口竹叶青,道:“你这法子,真管用。”
“难不成还信不过我?”
林渊扬了扬眉:“本将军的剑术,不敢称天下前三,但挤进前十,绝无虚言。”
“调教一个姜尼,绰绰有余。”
“晴儿姑娘说,你让我走一趟武当。”
曹长青问:“去干什么?”
“废掉武当掌教的内功根基。”
“有几分胜算?”
“王重娄?”
曹长青神色一紧。
“正是。”
林渊颔首。
“此人是徐晓留在中原的一颗暗棋。能杀则杀;若一时难除,也须重创其身,至少废尽修为,令其再无翻身之机。”
“这事不好办。”
这位当世最洒脱不羁的剑客仰头将坛中残酒尽数灌下,起身便走。
“不过,我愿一试。”
话音未落,人已杳然无踪。
林渊原本属意魔门或龙虎山出手,可祝玉研那边推诿敷衍,龙虎山几位老天师更是圆滑如油,且不论他们肯不肯接,就算应承下来,也难保万全。
武当虽近年势微,被龙虎山压得喘不过气,偏居一隅,只得依附北凉苟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犹在,不是随便谁都能轻易撼动的。
既然要做,就须雷霆万钧、势如破竹,不给对方半点喘息之机。
与其指望旁人,不如让曹长青亲自走这一遭,权当是他归顺之后,呈上的第一份投名状。
拿武当掌教当投名状,放眼天下,也就林渊敢如此出手。
须知,那可是中原武林公认的泰山北斗。
几日后,
姜尼在磨刀堂久等不见曹长青,便寻到林渊跟前。
“大将军,磨刀堂里那位青衣先生,去了哪儿?”
她问。
“有事外出了。”
林渊反问:“剑谱都背熟了?”
“还没。”
姜尼摇头。
“又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他目光一沉。
姜尼顿时面色发白。
“要不要本将军帮你记牢些?”
“不用不用!”
她慌忙摆手:“奴婢再也不问了!”
“吓唬你的罢了。”
沐晴儿这时踱步进来,轻轻拍了拍姜尼肩膀,柔声道:“公子就是吓唬吓唬你。”
她立刻躲到沐晴儿身后,悄悄朝门外挪步,溜得飞快。
“上党前线战况如何?”
林渊神色恢复如常。
“十分顺利。”
她答道:“七日内三战皆捷,草原各部望风溃散。”
“以威摄为辅,以招抚为主。”
“这些牧民,只要尝过耕作的甜头,便不会再恋栈放牧。”
“凡归降者,一律押送至下邳垦荒修渠。”
林渊发觉自己正一步步变成个热衷屯田积粮的实干派,开地、建村、挖渠,样样亲力亲为。
单说今年春耕,下邳就新辟出三十多万亩田地,虽暂非沃土,但只要养上几年,施足肥、引好水,收成只会一年好过一年。
依托菖水与弥桑河,再辅以纵横沟渠,林渊有信心把下邳打造成堪比燕郡的丰饶之地。
“让各郡商旅司多往中原跑动跑动;羊场里的牛羊该出栏了,挑些运去中原,换回粮食和盐铁。”
他顿了顿,又道:“开荒种粮是根基,但通商活络,同样不能松懈。”
“公子放心。”
沐晴儿递上一份折子:“诸葛大人已会同王主簿及州府诸官,拟好了燕州未来数年的整体发展方略。您过目后,若有不妥之处,他们随时可改。”
“人多好办事。”
林渊轻叹一句,接过折子细细阅览,足足一个半时辰,才逐字读完。
确实写得周密详实,从屯田布局到商业铺排,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他取来太守大印,在折子末页郑重盖下,交予沐晴儿带回州府衙门,即刻下发各郡各县。
“许久没去地牢了。”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儿活动活动筋骨。”
“晴儿,这两个月,地牢里可添了什么新人?”
“有几位。”
沐晴儿略一回想,道:“其中一个是点兵山长老,半步天象境,一身横练功夫极为刚猛。”
“点兵山?”
他点头:“记得断龙关那一战,十八位北蟒宗师里,就有此人。”
“没错。”
沐晴儿抿唇一笑:“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