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庄园主楼顶层,初春冷雨敲在整面落地窗上,远处花园被水雾压成一片冷青色。
宋星河将一册烫金名簿放到书桌中央:“林先生,这是订婚家宴的第三版礼宾名单,按照您的要求,已经从二百六十七人压缩到九十八人。”
林言翻开第一页,名单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苏星颜三个字落在主宾栏最上方,与窗外暗沉的雨幕隔着一层玻璃。
他没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只拿起签字笔:“政商两界分别保留了哪些人?”
“观云资本楚瑶,王氏集团王海,北港联合管理委员会六名核心委员,苏氏医药直系亲属十九人,林氏宗族只留现任理事,没有邀请已经被收回议事权的旁支。”
“媒体呢?”
“有十二家递交采访申请,六家愿意接受统一供稿,另外几家希望进庄园拍摄。”
林言在媒体一栏划下横线:“全部谢绝,家宴不是发布会,正式公告由集团公关部统一发出,不准有人拿念念做新闻素材。”
宋星河立刻记录:“现场摄影只保留林氏档案组,宾客入场前封存私人直播设备,宴会影像不对外流转。”
林言又圈出楚瑶和王海的名字:“这两席放在航运委员会主桌,北港并网刚完成,宾客座次也代表下一阶段的合作排序,不能按普通人情安排。”
“明白,王氏供应链与观云资本分列左右,苏氏医药席位靠近家属区,避免商务人员进入念念活动范围。”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星颜端着一只白瓷杯走进来,将刚调好的降压茶放到林言手边。
“先停五分钟,你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今天上午的血压比正常值高了十二。”
林言看了一眼杯中的药茶:“念念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抗体指标恢复良好,血红蛋白维持在安全观察线,肾功能也没有新的损伤,备用血已经完成交叉配型。”
宋星河合上记录本:“那家宴当天是否可以让小小姐出席完整流程?”
“不行,”苏星颜回答得很快,“最多四十分钟,而且要保留独立休息室,现场不能出现气球突然爆裂、强闪光和陌生人围堵。”
林言抬眼:“她昨晚又做梦了?”
苏星颜把一份心理监测记录递过去:“凌晨两点惊醒,反复说红气球后面有一只沾血的手,还说有人隔着玻璃看她,持续了七分钟。”
书房里安静下来。
那场抢救留下的恐惧并没有随着指标恢复而消失,念念白天可以抱着小熊奔跑,到了夜里,身体仍会记住那些血袋、门禁和混乱的影子。
林言在安保方案上签下名字:“庄园警戒线再向外推两百米,所有车辆做二次检查,任何带有江城沈氏标记的旧物、文件和电子信息,都不准进入内院。”
宋星河问:“包括司法机关正常送达的材料吗?”
“送法务楼,不进主楼,更不能让念念看见。”
苏星颜翻过心理记录:“订婚家宴可以办,但念念的情绪优先,只要她出现一次应激反应,所有流程立刻停止。”
林言端起药茶:“按你说的做。”
窗外雨声仍密,书桌上的金色名簿却已经完成最后一轮删改,九十八个名字对应着林氏如今的商业版图,没有一个位置属于过去。
同一场冷雨落在帝都第一看守所羁押病区的铁窗外,消毒水与潮湿棉被的气味滞留在狭窄走廊里,久久散不出去。
沈清秋后背靠着墙,右臂垂在固定托架内。护士拆开她肘部的旧纱布时,黄白色渗液已经将最内层敷料黏在伤口上。
“忍一下,要把坏死组织周围的脓液清干净。”
镊子夹住纱布边缘,沈清秋的身体向前弓了一下,却没有喊疼。
管教站在门边:“她上午又吐过一次血,为什么还不转监管医院?”
护士换了消毒棉:“床位申请已经提交,她自己拒绝特殊病房,但羁押病区处理不了持续渗血,今天必须去医务室清创。”
“我能走。”
沈清秋扶住床沿,右腿刚落地便失去支撑。管教没有让她继续逞强,叫来轮椅,将她送往走廊尽头。
公共电视正在播放上午财经新闻,屏幕上,林言与苏星颜并肩走入林家庄园,黑色车队从雕花铁门外依次驶过。
主持人的声音传遍病区:“林氏集团与杏林苏家确认将举办订婚家宴,这场千亿财阀与医药世家的联姻,被外界视为帝都今年最受关注的家族合作……”
旁边病床上的女人看了几眼:“这才叫门当户对,听说宴席不到一百人,能进去的都不是普通人物。”
另一人瞥向沈清秋:“以前当过林太太又怎么样?守不住就是守不住,现在连电视里的一张请柬都够不着。”
管教敲了敲门框:“停止议论其他在押人员!”
沈清秋没有看她们,目光仍停在屏幕上。画面里,苏星颜接过林言递来的文件,两人隔着半步说话,念念从庄园门廊跑出来,直接扑向苏星颜。
很好。
这样才对。
她试着抬起右手,失去功能的手腕只颤了两下。护士刚夹起的药棉从托盘边缘滑落,碰到她伤口渗出的黑红血迹,很快脏成一团。
沈清秋弯腰想捡,胸口却一阵发闷,整个人险些从轮椅上栽下去。
护士按住她:“别动,掉了就换新的。”
“浪费了。”
“这是医疗耗材,不需要你赔。”
沈清秋没有再说话,她如今连一团脏药棉都捡不起来,更没有资格去碰屏幕里那座庄园。
医务室的门刚关上,顾思思便带着两名司法工作人员走进羁押病区。她将公文包放上桌,取出一份加盖印章的告知单。
“沈清秋,涉案财物及私人留存物清理程序已经启动,这份文件需要向你送达。”
沈清秋看向标题:“什么东西?”
“你被羁押时登记的无价值私人物证,以及此前案件中完成鉴定后依法留存的附着样本。”
顾思思翻到第二页:“其中包括万和当铺票据复印件、损坏手机外壳、旧衣物,还有十年前粉色发夹的残屑鉴定书及附着留样。”
沈清秋的左手停在轮椅扶手上:“发夹不是已经烧了吗?”
“主体残片已经销毁,这是司法鉴定时从包装袋和取样膜上分离出的微量附着物,不具有保存价值,待复核期届满后统一销毁。”
“能不能留下鉴定书?”
“不行,材料涉及血液污染和案件隐私,不能转为羁押人员私人物品。”
沈清秋看着销毁目录,十年前那个廉价发夹只剩一行编号,编号后面写着处理方式:粉碎、灭菌、焚化。
她没有求林言,也没有说那是他送的,只低声问:“销毁以后,还会留下照片吗?”
“司法卷宗保留必要影像,但你无权作为私人纪念调取。”
“我明白。”
顾思思把签收页推过去:“这里签字。”
沈清秋用左手握笔,笔尖在纸面划了两次才写完整名字。最后一笔落下,她将文件推回去,没有提出异议。
“该销毁的都销毁吧。”
顾思思收起告知单:“订婚家宴的消息,你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
“不要产生任何送信、赠物或借司法程序传话的念头,庄园安保已经升级,你的限制接触令仍然有效。”
沈清秋抬起头:“我不会打扰他们。”
“最好如此。”
顾思思扣上公文包准备离开,轮椅后的沈清秋却忽然开口:“等等。”
她的声音因失血和胃部灼痛变得沙哑,顾思思停在门边,没有回到桌前。
“还有什么?”
沈清秋望着那只已经合拢的公文包:“林耀东在北港还有一条暗线,陆子轩当年没说实话……”
顾思思的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