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老残监区的洗漱铃尖锐响起,顶灯同时亮起,铁门上的观察窗被管教从外面推开。
沈清秋拖着失去知觉的右腿挪到水池边,将残废的右手放进自来水下。冷水冲过变形的手掌,也冲开纱布边缘积着的脓液。
同监室的人皱着眉后退:“你别把脓水弄到池子里,我们还要刷牙!”
“我冲完会擦干净。”
“擦得干净吗?以前是豪门太太,现在落魄得连狗都不如,还天天装出一副认罪的样子给谁看?”
沈清秋没有还嘴,她把塑料牙刷塞进右手掌心,试着弯曲手指。牙刷停了不到一秒,便掉进水池。
她捡起来,再试。
又掉了。
第三次,牙刷滚到排水口旁边,溅起的冷水打湿了囚服前襟。
管教在门外喊:“沈清秋,停止洗漱,专案组紧急提审!”
监室里顿时安静。沈清秋用左手关掉水龙头,将湿透的右臂纱布压回原位,扶着墙走向门口。
闭门提讯室内没有多余人员,墙上的同步录音录像设备已经启动。经侦支队负责人将北港地图铺到桌面,顾思思坐在见证席,没有与沈清秋寒暄。
主审人员问:“你昨晚提到林耀东在北港另有暗线,具体指什么?”
“走私加油船。”
“船名、泊位、负责人?”
“我不知道现在的名字,只记得十年前父亲账本里出现过一个编号,林耀东曾借沈氏运输公司的旧油料许可替那条船做掩护。”
经侦负责人将笔推到她面前:“写下来。”
沈清秋握住笔,闭眼回忆了几秒,先写下两个字母,又在后面补了四位数字。
“应该是bh-0719,也可能是bh-0716。账目边上还有一句,九号灯灭,走东侧礁口。”
“为什么昨晚才说?”
“我以前只把它当成父亲查出的违规油账,直到听见陆子轩在对质时说,林耀东提供了司机路线,我才想起同一本账里还夹着伪造护照的付款记录。”
顾思思追问:“账本在哪里?”
“十年前被我烧了。”
室内停了两秒,主审人员的语气冷下来:“又是你销毁的?”
“是。”
沈清秋没有回避:“父亲去世后,陆子轩说那是沈氏偷税证据,我信了他。账本最后几页被水浸过,我只记得船号和一笔三千万元的债券托管费。”
经侦负责人迅速在地图上圈出北港外海:“九号导航灯东侧,确实有一条废弃油料补给航道。通知海警和港口缉私,查所有0719、0716及更换过船籍的加油船!”
命令通过加密电话发出,提讯没有继续拖延。二十分钟后,系统筛出一艘三次更名的旧加油船,登记船号末四位正是0719。
主审人员把屏幕转向沈清秋:“这艘?”
她盯着船体侧面的褪色标记:“狼头下面原来有一道白漆,林耀东安保公司用过这个标志,就是它。”
凌晨五点二十,北港缉私快艇关闭航行灯,从东侧礁口切入。旧加油船刚解开缆绳,四艘执法艇便同时封死航道。
船上人员试图将两只防水箱推入海中,被登船队当场控制。箱盖开启,里面没有油料,只有三千万元不记名债券、六本伪造护照和林耀东境外空壳公司的印章。
经侦负责人接到现场回报,直接按下免提:“确认抓捕五人,涉案债券金额三千万元,人员与物证全部扣押,北港暗线告破!”
顾思思看了沈清秋一眼:“你提供的线索成立。”
沈清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些钱能追回来吗?”
“是否追缴、如何返还,由司法机关处理。”
“林言养父的案子会不会再缺证据?”
“这批物证主要指向林耀东余党的外逃和洗钱,不影响已经闭合的故意杀人案证据链。”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上午七点,消息送到林氏集团总部。林言站在北港并网运行图前,正在核对三处深水泊位的首日吞吐数据。
宋星河走进会议室:“林先生,北港暗线已经查获,沈清秋提供的船号准确,现场截获三千万元不记名债券和伪造护照,经侦准备为她出具立功材料。”
林言没有离开屏幕:“什么等级?”
“专案组初步倾向重大立功,但她只提供了模糊编号,最终定性可能是一般立功。法务想请示,林氏是否提交意见?”
“不提交。”
宋星河问:“如果检察机关征询受害方态度呢?”
“公事公办,让经侦依法出具认定,林氏不干预司法。”
林言调出下一组港口数据:“该减多少由法官判,但林氏也不会出具谅解书,立功与十年前的包庇是两件事。”
“明白,量刑意见继续维持零谅解、不调解。”
“北港被捕人员立刻分开审讯,重点查他们的接应路线,既然护照已经做好,就不会只有一条船。”
宋星河应下,转身离开。会议室内,林言继续确认港口调度,没有再问沈清秋的伤情,也没有问她为何记得那串船号。
上午十点,管教将一份《立功事实核查告知书》送入羁押病区。
“经侦已经确认你提供的线索直接促成抓捕和赃物查获,承办部门建议认定一般立功。你可以让法律援助律师提交从轻处罚申请。”
沈清秋看完第一页:“如果从轻,能减多少?”
“量刑尚未开始,谁也不能保证。律师会结合认罪认罚、供血救人和护卫证据等情节提出意见。”
“立功能不能折成赔偿?”
管教皱眉:“刑事立功不是钱,不能由你随意兑换。”
“追回了三千万,总有奖励或者追缴返还吧?”
“可能存在举报奖励,但是否发放要由办案机关依法审核,你现在只需要决定是否申请将立功情节纳入量刑。”
沈清秋拿起笔,在申请栏停了很久。
同监室的人隔着门缝看见告知书,小声说道:“有立功还不赶紧争取?少坐一年也是一年!”
沈清秋没有回头。她写得很慢,左手每落一笔都在抖,最后将表格递给管教。
管教看清内容,脸色立刻沉下:“你写的是什么?”
申请栏里只有两行字。
放弃依立功请求减免主刑。
如依法存在奖励,请求用于赔偿林言养父家属。
“我刚才已经告诉你,立功是否从轻由司法机关依法审查,你不能命令法院放弃法定情节!”
“我知道。”
“那你还写?”
“我只放弃主动请求。”
管教把表格放回桌上:“林言已经明确不接受你的私人赔偿,这份申请很可能不会被批准。”
沈清秋低声说:“那就交给司法救助账户,或者赔给同类案件的受害人,我不拿它换少判。”
“判几年不是你惩罚自己的工具!”
“我明白。”
她再次拿起笔,在告知栏补上签名:“我会服从法院判决,但我不请求林言因为这条线索少恨我一点,也不请求法律替我把十年前的错抹掉。”
管教收走文件,没有再劝。
同一时间,北港被捕人员被分送至三间讯问室。最先崩溃的男人盯着桌上的护照照片,咬牙交代:“船不是只接我们,林耀东早就在看守所买通了人!”
经侦人员立即追问:“买通谁,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开庭转运那天会动手。”
男人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声音发颤:“他们要把沈清秋灭口,绝不能让她在法庭上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