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早上。湾仔登记处门口,记者多过观礼的人。
楚梦瑶一身素色套装,李家港深灰西装。见证人两个:方洁瑛,沈嘉仪。签名那一下,楚梦瑶写得快过签支票。职员把证书递出来,她接住,才望一眼李家港。
四十年,赶得及。她说。
方洁瑛笑:赶得及。糖水煲好了在车上,绿豆沙。
楚梦瑶把证书放入手袋,袋口拉链拉到底。
记者围上石阶,问得最多那句:李太太,以后传媒板块怎么看?楚梦瑶答得快:照旧。稿照写,李生照叫。
有人转枪头问沈嘉仪:沈小姐,黑崖告集团的案子,你怎么看?沈嘉仪走下石阶,脚步没停:哪桩案子?
上了车,沈嘉仪坐后座,手账摊开,写下了一行字。方洁瑛瞄一眼:作战室,明早。
明早?方洁瑛问。
药吃完了。沈嘉仪把手账合上,医生批了全天。
第二天八点二十,中环,港湾投资十五楼。
电梯门开,小周抱着一扎文件走出来,见到沈嘉仪,站定了:沈小姐。
今天多少扎?
四十七。早上送了一半。
照旧。沈嘉仪走过他身边,下午四点收批。
作战室的门推开。长桌顶头那个位空了半年,椅背上那张毡还搭在那里。知远坐在主位,面前三块屏幕,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让位。
坐回你的位。沈嘉仪指长桌角落,收网那天之前,这里都是我的。
知远把电脑搬开,搬得快。搬完,把黑崖仓位簿递过去。
沈嘉仪坐下,簿翻到第三页,铅笔搁上纸面。
马甲二次进场,加到多少?
名义本金十九亿美金。知远答,建仓四个月,正股一股没沾。
同〇八年像不像?
像。但这次他们手紧。知远翻过一页,保证金,追了两次。
沈嘉仪把这句圈起,铅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桌面那杯茶还热,小周摆下的。
十点,季度预算会。视频接入:深圳阿强,上海林知夏。
财务总监把曦光下季预算摆上幕,数字比上季多三成七。会议室立刻有人出声。
曦光是预研。有人翻文件,预研加三成七,产出在哪里?
产出在五年之后。沈嘉仪说。
五年之后的事,年报怎么写?
有人附和:黑崖那份报告,正好引用这条。
沈嘉仪把一页纸推入镜头。专利授权首季十亿,锂矿长协,储能订单,三条现金流并成一条线。
这条线,养华光,养曦光,养到禁令解除。她逐个数字点过去,专利授权的现金流,就是光刻机的粮草。粮草够,才围得住城。
围城?
设备管制,就是围城。沈嘉仪把笔搁下,围城的仗,赢在熬。熬,要粮。
林知夏在屏幕那头开口:预算我收。但讲明,EUV光源三年之内未必有产出。这笔钱,可能听不到响。
听不到响,都要点灯。沈嘉仪说,灯亮着,人才不散。
表决,七票赞成,一票弃权。散会后,弃权那位找到沈嘉仪,压低声:沈小姐,你这样批钱,黑崖那份报告会写。
沈嘉仪把文件归档,他写我们烧钱,股价才跌得下去。跌得下去,我们才接得到。
阿强在深圳那头接话:预算过了,我这边不敢慢。华光二号九个月,现在走了两个月零九天。
你赶你的机,我追我的钱。沈嘉仪说,两条线,哪条都不能断。
周五下午三点,律师行送到一份文件。牛皮纸袋,绳扣绕了两道。
法务部拆开读完,走进作战室的时候,脚步快过平时。
黑崖在纽约南区法院递状。告沈小姐你,同港湾投资,操纵市场。索赔,四亿美金。
作战室静了两秒。何分析师把成交单放下。知远站起身。
告妈?
告我。沈嘉仪把状纸接过,逐页翻,翻得很慢。〇八年守港,买入;一四年减持,卖出。他说一买一卖之间,配合利好消息发布,构成操纵。
守港那时,金管局多谢我们。知远声音硬,现在变成了罪?
状纸不讲恩情,讲时序。沈嘉仪把状纸递回给法务,不用气。告我个人,不告集团,说明他们法务算过账:告集团,举证举不起来。告我,赌的是舆论。
我们怎么应?
何分析师跟着问一句:要不要开记者会?
不用。沈嘉仪说,开了,就中了他们的算计。
应,但应得慢。沈嘉仪翻开手账,答辩期二十一天,用足。他们要快,我们就慢。法庭上慢,报纸上快,这个次序不要倒转。
她把状纸最后一页附件翻开。成交记录清单,几十行时间戳。铅笔一行一行走下去,走到中段,停了。
这单。笔尖点住一行,三月十一号,纽约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黑崖平仓三分之一。两个钟头之后,他们那份做空报告才见报。
知远凑近看:平仓在前,报告在后。
告人操纵的那个,自己先下车,再鸣枪。沈嘉仪把附件复印一份,原件锁入铁柜,这页复印三份。一份给律师,一份归档。
第三份呢?
留在这里。她把复印件压入镇纸底下,收网那天,用得着。
反诉消息见报那个钟头,财经网站留言过几千条。热评第一:〇八年他买港元护市的时候,为什么没人告?第二热评:告人操纵之前,先看看自己的盘。第三条只有一句:状纸什么时候变成止蚀盘?
有财经台开专题,题目改了两次。第一版叫《港湾帝国的内斗?》,播出前改成《一纸反诉背后》。
纽约那边,有记者在交易所门口截到沃尔夫,问反诉赢面。沃尔夫对着镜头笑了笑:法庭见。三个字,行内人拆了一晚:赢面才要上法庭讲,输面才要上法庭拖。
山顶书房,李家港听完汇报,把茶杯放下。
告的是嘉仪?
告嘉仪同港湾。
状纸副本,送一份上来。李家港说,不用安慰她。她不需要。
方洁瑛端茶进来,听到半句,把茶放下:晚饭多加一副碗筷,叫她回来吃。
李家港摇头:她今晚在作战室开夜。你做的糖水,明天早上送过去。
知远坐回角落,把那个时间戳抄入笔记本,抬头:妈,我可以用彭博终端追这两个钟头,黑崖那天全部成交记录。
彭博太慢。沈嘉仪把铅笔搁下,彭博只有报价,没有对手。你追的,是人。
知远把这句抄在笔记本页头,起身走到门口,到了门边又回头:什么时候要?
明天开市之前。
傍晚六点,作战室剩下沈嘉仪一个人。白板顶头,倒计时那行字改过:一百四十六天。黑崖那栏,钉住反诉状案号,钉在做空报告第九版旁边。
她把镇纸底下那页复印件抽出来,就着台灯,再看一次那个时间戳。两点十七分。
她翻开手账新页,写下五个字:
查这两个钟。
写完,把手账合上,压回镇纸底下,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