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母这也太偏心了吧。
衣裳是她指名道姓送给何采薇姊妹的,何母怎能看着自己的女儿穿了一身破烂,却忍心把别人送给自己女儿的衣裳转头送给娘家的侄女?
真是气人!
还有那些个点心。
分给儿子吃也就罢了,但也不能一点都不给两个女儿吃啊。
这算啥娘啊。
怪不得她送了衣裳点心,下回再去何家,采薇采菱这对姊妹还穿着破衣烂衫,她还以为姊妹俩不舍得穿呢,原来是压根没得穿。
不仅仅春妮气愤至极,就连孙氏也气得要死。
“你娘可真是拎不清!孰亲孰疏,她就没个数吗?娘家的侄女再亲,那也不是从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怎的舍得叫自己的闺女破衣烂衫?我先前还同情你娘被卖了呢,这会儿一点都不同情。”
何采薇抹了一把眼泪,哽咽了几声。
“得知我娘被要债的拉去卖了还债,我也曾经想去买下她,但我家老爷说,买下我娘,不能接回庄子上来,不然家里还得多个岳母,他憋屈,我就寻思着去问问舅舅们。”
“哪知舅舅们却不肯收留我娘,我只得暂时把我娘买回来,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在宁海城赁了一套房子,万万没想到,我娘如此蠢笨,竟退掉了宅子,拿了钱,仍旧回去找我爹过日子了。”
“幸好如园的小姊妹们叫我多长个心眼,没有告诉我娘我如今嫁给了谁,住在何处,做什么营生,我娘问我,我只说我被卖到了窑子里,给她的钱都是拿命挣来的钱,别的一句话没说。”
“不然的话,我娘一回去,肯定什么都告诉我爹,他们再找上门,我这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春妮暗自点头。
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想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了好了,快别哭了,”孙大舅母把采菱拉到怀里,用帕子抹掉小姑娘脸上的泪,又笑着劝解采薇,“如今你们姊妹俩的日子也算是好过的了,就别再去想从前的旧事,采薇,你妹子还小,你自己可要合计着好生过日子啊。”
采薇忙点点头。
众人便吃着茶水点心,说起了别的闲话。
大多是孙大舅母和孙氏教采薇如何为人处世。
采薇听得很认真。
从前无人教她这些,进了如园,学到的都是如何笼络男人的心,以及一些小聪明。
眼下听孙大舅母和孙氏说起这些规矩,采薇就瞪大了眼睛,一面听一面请教。
正说到热闹处,不远处的水中长廊上,忽然响起一阵锣鼓声。
采薇忙道:“热闹要开场了。”
只见一大一小两艘画舫缓缓驶入开阔的水域。
大的画舫上站着临海县的知县等有头有脸的人物,小的画舫上,站着一班锣鼓手,一个管事妈妈站在船头上,等锣鼓点停了,就说了几句客套话,又恭维了船上那群客人几句。
春妮这才知道,原来赵夫人也在那艘大的画舫上,只是隔得太远,她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看不真切脸。
管事妈妈又说了几句话,才宣布花魁比试正式开始。
出场顺序都是抽签决定的,保证公平公正。
比试的内容无非就是琴棋书画,以及刺绣女红。
当然,容貌也要排在第一位。
春妮看了几个,便失去了兴趣。
那管事妈妈还说啥比试公平公正呢,其实这场比试可作弊的地方太多了。
就说那比试的顺序吧,自然是越前头出场的越好。
一开始出场,大家伙儿能看个新鲜,记得还牢靠一些。
等后头出场,众人的兴致都被消耗了,觉得千篇一律,没啥意思。
除非后头出场的人当真很惊艳。
为了拿到好一点的出场顺序,在签子上动手脚是很正常的事。
花点钱不就得了?
再说这比试的东西,琴棋书画中,样样都能作弊。
就说那琴吧,女儿家在前头装模作样地弹琴,实则只是摆动作。
后头的船舱里另安置一个人,替这个姑娘弹琴,众人只闻其声,还以为是比试的姑娘弹的呢。
春妮虽然琴技不佳,但也是跟着卫夫人学过的,方才就一眼看出,第二个出场的姑娘压根就不会弹琴,摆样子都不会,一双手不知道在那琴上瞎捣鼓啥。
可流出来的曲子却十分好听。
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在这姑娘背后替这姑娘弹曲子呢。
至于剩下的几样就自不必说了,书和画虽是现场所做,但在书画下头藏一张画好的,等姑娘们画好了,呈上去的便是早就准备好的那一张。
至于啥女红刺绣,倒是有点意思,说是规定时间内,要绣出一朵花儿来。
可这个也能作弊,就跟那书画一样。
别说春妮了,就连吴氏都看出了点门道。
“哎呦,你们瞧,最东边那艘画舫上的姑娘,正在作画的那一个,脚边有一张现成的画,方才从她桌案上掉下来的,哎呦哎呦,要被风吹到水里啦!”
风卷起画作,哗啦啦地吹,好巧不巧,竟然吹到了张家的画舫上。
那没了画的姑娘又羞又窘,嗷嗷大哭。
老百姓们都看得分明,忍不住嘲笑起那姑娘。
那姑娘越发没脸再比下去,灰溜溜地走了。
张家的船工捡了那张画,送到船舱里来,外间的孙树兴看了,便先叫了一声。
“哎呀,这不是春妮画的吗?”
里间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孙树兴叫人把画送到里间来。
孙氏抢先拿过来,一瞧底下的落款,便冷笑。
“这不是我家妮儿的,又是谁的?”
画作底下有个小小的印鉴,上头的字是慕川印。
这是春妮的私印。
慕川一字,还是卫夫人给她取的。
卫夫人自己喜欢山川大河,不想困于深宅之内,便想让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也跟她一样,将来有一日能看遍这大好河山,这才给春妮取了个号,慕川。
郝富贵得知之后,欣喜异常,特地寻来了一方上好的和田玉,请匠人为女儿刻了私印。
自那之后,春妮的画作和书法上,都会印上这枚私印。
甚至于刺绣上,也会在“春”这个字后面,加上“慕川”二字。
可这幅画作,到底是怎么到了那位姑娘的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