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的画作和书法都是有数的。
她仔细看了这幅画,画上是沁水河的景色。
乃是她当年的一幅习作,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胜在有几分灵气罢了,与她后来的画作不可同日而语。
再仔细看看落款,果然是她十一岁那年所作。
她的画作,被卫夫人拿走了一些,剩下的都在娘家收着。
这幅习作自然也在娘家。
难道是有人去郝家偷了她的习作?
这不可能啊。
郝家的院墙可比村里人家的都高,各个屋子也都上了锁,绝对没人能进得去郝家。
孙氏如今虽然住在草料场,但郝家可是有佃户看家的。
家里书房的钥匙也在孙氏身上,没有钥匙,谁也进不去啊。
孙氏低头一合计,就让春妮别急。
“若真的是有人偷走了你的画,那也是家贼,你画得好的,都被你爹锁进了箱子里,这些个习作,便都藏在书房内,我平日也不进书房,进书房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我回去挨个把人叫到眼前来问一声,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偷我女儿的画作!”
女儿家的墨宝可不能流落在外,免得被有些人得到,坏了女儿家的名声。
此事便极其严重。
孙大舅母也坐不住了,当即就扯着嗓子喊外头的孙树兴,一会儿下了画舫,找几个人细细地探访,看得到画的这一家,到底是怎么拿到这张画的,又是几时拿到的,从谁那里买的。
谁也没注意,一旁的何采薇缓缓站起,忽然跪下来朝着众人磕了几个头。
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春妮吓了一跳,赶忙扶起何采薇,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划拉了几个字。
樱桃朗声读了出来。
“这张画,可是你长姐何采茵偷的?”
何采薇已经泣不成声了。
好半晌,才止住了哭。
“长姐说……这些画都是她的习作,让我爹没钱了,就卖掉,还说……还说慕川是她自己起的号,叫我爹不要出去宣扬,免得人家知道画作是她画的,带累了她的名声……”
孙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跟着跳了几下。
“真是好不要脸!竟敢偷我闺女的画作冒充她自己的!这小贱人也不知道被卖到了何处去,若是叫我知道了,我必得把她买回来,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狠狠地磋磨!”
孙大舅母也气得浑身乱颤。
“没良心的东西!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竟做出这般不要脸的事来!若是妮儿的画落到那有心人手里,岂不是坏了妮儿的名声?”
“荣娘,你回去仔细清点,看看妮儿的书画到底少了哪些,等妹夫回来,让妹夫去外头花钱收回来,莫要叫妮儿的东西落在外人手里。”
孙氏点点头,这是自然。
何采茵那小贱人的去处,细细查访,总能找得到,暂且不急。
要紧的是,得赶紧把春妮的东西收回来。
今儿个能出现在这花魁的比试大会上,明儿个说不准被人拿去干啥呢。
旁人不知道慕川是妮儿的号也就罢了,万一有一日叫人知道了,这可就说不清了。
孙氏越想越害怕,嘴唇都吓白了。
她清清白白的闺女,要是叫人带累得坏了名声,妮儿往后要咋办?
她又如何跟郝富贵交代。
越想越伤心,不由得就落下两行泪来。
“都是你哥哥那个混账东西!若不是他被何采茵迷了心智,家里何至于被闹腾成这个样子!”
孙氏很少为了春妮骂郝建文。
她虽然偏心,但分得清轻重缓急。
春妮这件事可大可小。
万一有个啥好歹,譬如妮儿的墨宝流入了窑子里,被人瞧见了,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再者,也防那种登徒子,拿着妮儿的墨宝胡说八道,往妮儿身上泼脏水。
妮儿已经成了亲,再带累得姻缘也坏了,妮儿的后半辈子可就完了。
孙氏愁得眼泪止不住。
韩越若还是个穷小子,她倒不怕。
就算她自己的闺女真的做下了那水性杨花的事,那又能咋的?
韩越敢不要她闺女?
大不了,她拿银子砸,用郝家的威势去逼得韩越忍气吞声。
亦或者干脆踹了韩越,再给妮儿找一门更好的亲事。
可如今韩越是有大出息的人了,这都进京去见皇上他老人家了。
万一谋个一官半职,她闺女可不就被比下去了?
郝家虽然有点小钱,却不是那大富大贵之家,连个宁家都比不得,又如何去压制韩越?
届时,韩越说他要纳妾,谁能管得?
若妮儿的名声再坏了,那韩越说要休妻,他们也没法子啊。
只恨郝富贵没有那滔天的权势和财富,也恨自己的儿子被妇人迷了眼,掉进了温柔乡,耽搁了学业。
不然,若是郝建文考中了举子,点了进士,自家也有跟韩越打擂台的底气,家里还能给妮儿撑个腰。
可眼下……眼下谁能给她的闺女撑腰啊!
孙氏是越想越害怕,越怕就越难过,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流,怎么止都止不住。
孙大舅母和吴氏劝了半晌,孙氏才把牙咬得嘎嘎响。
“我儿这一生要是顺顺遂遂的也就罢了,要是有个啥波折,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何采茵这个小贱人!”
这是把春妮这一辈子的不顺都算在何采茵的头上了。
春妮开不了口,无法安慰孙氏。
扭头瞅见何采薇何采菱这对姊妹俩吓得瑟瑟发抖,便叹了一口气,把两个小姑娘拉到自己的身边,拿帕子给姊妹俩擦泪。
何采薇哭得太厉害,脸上的脂粉都被眼泪冲花了。
春妮就让樱桃去叫了张家的丫头来,服侍何采薇重新洗漱。
这边孙氏也总算被孙大舅母劝得止住了眼泪,便也跟着洗净手脸。
张家的丫头要来给何采薇重新上妆,春妮一看那丫头往何采薇的脸上抹大白,就头疼。
她摆摆手,叫那丫头一边看着,然后用湿帕子擦掉何采薇脸上的粉,亲自给何采薇上妆。
上了妆,又给她梳头,最后看一眼何采薇身上的衣裳,便在纸上写字,叫樱桃问问何采薇可带了换洗的衣裳来。
何采薇还未开口,张家的丫头进门送茶水,见了何采薇,就先捂着嘴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