焯透的料子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伍盛特意强调:“不能用冷水激,热料遇冷,肉一紧,鲜味就锁死了,后面熬不出来。
得用温水冲,要保持肉还是松的,后面才肯把鲜味交出来。”
接着是正式吊汤。
伍盛换了一口大砂锅,注满清水,放入焯好的鸡、鸭、火腿骨、排骨,又加了葱结、姜块,接着,又抓了一小把白胡椒粒丢进去。
“胡椒去腥提鲜,但不能多,多了抢味。有个十来粒就够,记住要整粒下,不要给拍碎了。”
大火烧开,再次撇沫,然后转小火。伍盛指着锅沿那圈细密的虾眼泡说:“看见没?就这个火候。
要是咕嘟咕嘟翻大花的,那是炖汤,不是吊汤。
吊清汤,火要小到汤面似开非开,泡要细得像鱼眼睛,这样汤才不浑,味才不散。”
王庆现在非常后悔没拿个小本子,干货实在太多,实在是怕遗漏。
在两人注视中,伍盛将锅盖盖上,只留一条缝,让蒸汽缓缓逸出。
“接下来是等。
等三个小时,中间不能揭盖,不能搅动,不能加冷水。
这考验厨师一个忍劲,你们要是忍不住,伺候不好它,它就能给你脸色看。”
两人被说得笑起来,但都老老实实搬了凳子坐在旁边守着,眼睛盯着锅沿那圈细泡,看宝贝似的。
漫长的三个小时后,伍盛揭开锅盖,一股醇厚的香气轰然涌出,整间厨房都被笼住了。汤色金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如碎金箔一般,看着都有些晃眼。
“这就成了?”何雨柱凑过去看。
“还早呢。”伍盛摇头,“这是头汤,味道够浓,可还不够清。开水白菜的清汤,得清到像白水,可一入口,鲜味还得炸开。现在这汤,香是香,却浊得很。”
他转身走到案板前,拿起之前单拎出来的那块鸡胸肉,又取了一块猪瘦肉,分别用刀背细细捶成茸。
又把鸡茸兑水搅开,猪茸也兑水搅开,两碗茸糊并排摆着。
“瞧见没?之前让你们把鸡胸肉单拎出来,就是为了这一步。”伍盛指了指那碗白茸,“鸡胸肉捶成茸,是扫汤用的。鸡腿鸡架熬汤,鸡胸扫汤——一只鸡,两样用法,各有各的活。”
王庆恍然大悟,凑近了看那碗鸡茸,细白如脂,闻着有一股极淡的鲜甜。
“猪瘦肉打的,这叫红茸。”伍盛指着颜色偏粉的那碗,然后又指向另一碗,“鸡脯肉打的这个叫白茸。”
都是用来扫汤的。
“扫汤分两道,记住先红后白。红茸性子粗,能扫大颗粒。白茸性子细,扫最后那点看不见的。”
说着他将汤重新烧到微沸,先倒红茸。茸糊入汤,散开成细絮,他便用勺子轻轻推,不急不慢。
汤里的红茸开始渐渐凝结,裹着汤里的浮油和杂质往上浮,一团一团,颜色发暗。
“你们看这茸团。”伍盛说着用漏勺捞起一团给两人看,“像这样颜色暗的,说明吸了东西。要是茸团发白,那就是汤里没杂质可吸了,扫干净了。”
捞净红茸,汤色清了一层。
接着他又倒白茸,同样的手法,茸絮更细更密,浮上来时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凑近了才见一层极薄的白色絮状物。
白茸扫完,这汤才算见了底。
伍盛这才用漏勺将白茸捞净,又用细纱布滤了一遍。
再看那锅汤,金黄褪了大半,只留一层极淡的琥珀色,透亮得能照见锅底。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给王庆。
王庆抿了一口,半天没说话。汤入口几乎没有重量,可鲜味一层一层漫上来,鸡的鲜、鸭的厚、火腿的咸香、排骨的肉甜,真是清清楚楚,又干干净净,像一条清亮的溪水从舌头上流过,什么也没留下,可什么都在里头。
“师父,”王庆捧着勺子,“这汤……好鲜呐!”
“我尝尝,我尝尝!”何雨柱迫不及待的接过勺子,也抿了一口,“我觉得我这舌头,可以就着汤咽下了!绝了!”
伍盛笑了一下,没正面答,只说了一句:“这就是扫汤的目的,扫汤扫掉的,是浊。那烫头里,鲜味一直都在,只是被浊盖住了。你把浊扫干净,鲜自然就出来了。”
他把剩下的白茸又扫了一遍,这回汤是真清到了极致。
盛在白瓷碗里,乍一看跟清水没什么分别,只有碗底那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告诉你这不是水。
“还有一样。”伍盛忽然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罐东西,打开来,是淡黄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坚果香。
“这是核桃粉?”王庆鼻子尖,一下就闻了出来。
“对,就是核桃粉。”伍盛点头,“最后一道扫完,撒一小撮进去,记住不能搅,让它自己沉下去。
核桃粉能把汤里最后那点细渣带下去,还能添一丝若有若无的油润气。
不过这东西不能早放,早放就抢味。也不能多,一锅汤,小半勺足矣。”
他撒完核桃粉,又盖上盖,让其静置了一刻钟,再揭开时,汤面干干净净,连那层极薄的琥珀色都淡了几分,真真儿跟清水一样了。
“我去,这也太神了!”王庆实在忍不住惊呼,要不是从头看到尾,还真以为是变戏法。
“行了,今天就到这。”伍盛拍了拍手上的水,“锅别动,让它静着。明早来看,汤会更清。”
两人点头,却都舍不得走,站在那锅汤前,像在看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王庆忽然想起什么:“师父,那红茸、白茸,用之前要不要处理?”
“问得好。”伍盛回头看了他一眼,“红茸白茸,捶好之后,先用凉水泡一刻钟,再搅开。这一步叫‘醒茸’,茸醒透了,入汤才能散得开,扫得匀。不醒茸,入汤就结块,扫不干净还添乱。”
“那醒茸的水呢?”
“澄一澄,取上面的清水兑进去,底下的沉渣不要。这都是细功夫,一步偷懒,后面全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