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鸡是昨天吊汤时顺便就卤了,那个炝银芽的银芽也叫掐菜,就是绿豆芽掐头去尾,用花椒油炝制,颜色雪白。
“你们先吃着,热菜马上就来。”
王庆招呼一声很快回到厨房,先是把之前煨好的肉从砂锅中拿出,这时之前垫的竹垫就派上用场了,拉着两边一提就提了上来,不然可麻烦。
把肉翻在盘子里,有莲子的一面朝上,再用清汤勾个芡,往上一淋,齐活。
这一步,正统是该用三套汤的,不过他不是还不会么。
不过伍盛教的顶级清汤也不差,完全可以平替,口味还要清新一些。
“带子上朝,梅先生、徐老,两位厂长请品鉴!”
做完之后,王庆马上端上桌。
这还是他第一回做这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自信不会差。
盘子往桌上一落,方方正正一块带皮五花肉,色泽红亮,刀缝早被肉挤得看不见了,只凸起着一颗颗莲子,被芡汁勾的透亮。
从王庆端着盘子出来,梅先生眼睛就盯着了,这会儿早忍不住了。
“我可不客气了!”
说着筷子往边上轻轻一点,笑着对徐兰沅道:“看着就不一般,竟有些不知从哪下手,这莲子嵌在刀缝里,倒像朵花似的。”
说着夹起一小块肉,连带着一粒莲子送入口中。慢慢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一亮,放下筷子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庆。
“好,名不虚传呐。肉入口酥软,肥的地方抿着就化,瘦的也不柴,甜咸味儿正好。莲子吸足了肉香,绵润甘香,和肉味裹在一处,越嚼越有滋味。”
徐兰沅也跟着夹了一筷,品罢点点头,接话道:“看着是整块方肉,没想到却别有机窍。火候炖到家了,肉香厚,莲子的清甘又能托出来,两样味儿不打架,反倒衬得更足,真是难得。
不过我记得听人说,带子上朝不是鸭子托乳鸽么?”
王庆忙笑着解释:“您说的没错,不过那是第二版的,最开始的就是这个,当年衍圣公母子进京为慈禧祝六十大寿,后被赏赐,回来为纪念这份殊荣,孔府厨师就做了这道菜。
其实这菜原本叫百子肉,当时只是改了个名,后来才又创了鸭托乳鸽的版本,两个都叫带子上朝。”
“原来如此!”徐兰沅笑道:“到底是有底蕴的人家,连道菜都有典故。”
梅兰芳也叹道:“古往今来,衍圣公这一爵位怕是传的最久的了吧,有些名头那也正常,第一官府菜当之无愧。”
他们在这说,娄振华和顾敬尧只能陪笑、点头、称是,根本插不上话。
对于菜的品评,那更是门外汉,在他们眼里,只有好吃和吃的舒坦,更深层次的品味以及背后故事的探寻,对于他们来说,那都是闲的无聊的。
菜端上来不赶紧吃,说些有的没的,等菜凉了那能好吃?
这就是圈子的不同,所产生的化学效应,有些人是真风雅,有些人则是附庸风雅。
风雅的人鄙夷附庸风雅的粗鄙,附庸风雅的人笑风雅的人装腔作势。
王庆继续回到厨房。
第二道菜是糟溜鱼片,这道菜不稀奇,地道的鲁菜,丰泽园和萃华楼肯定也有,主要就是衔接一下百子肉。
那种糟香味能让口腔暂时清新,将油腻味释放,而且鱼片滑嫩和鲜味也能改善一下口腔,让味蕾活过来。
能为下道菜做更好的铺垫。
“这鱼片不错,姨丈你赶紧尝尝!”梅先生尝了一口便是推荐。
徐兰沅也忙动筷子,“不错,这道菜才显功夫,带子上朝没有比对,这回倒是明显,小王师傅你这手艺不比大酒楼的师傅差啊!”
这回娄振华也能说上话了,尝了一口,认可的点点头,“小王,你这厨艺是不是进步了,丰泽园的糟溜鱼片我也吃过,感觉也没差他们什么啊。”
“哈哈,厂长慧眼,您上回吃我菜都多久了,还不许我有些进步啊!”王庆皮道。
“那你这进步也太快了,我这小庙怕是都要供不住了。”娄振华笑说。
“厂长您抬举,我就一厨子,什么庙不庙的,那大庙事也多啊,咱这多好,清闲不说,厂长您给的贡品也足啊,傻子才走呢。”
“哈哈哈,市侩!”徐兰沅徐老忍不住道。
“徐老您一月收入顶我一年的,自然这样说!京城的馆子您能随便吃,我连一家都还没去过呢。”王庆可怜兮兮道。
“嘁,你自己就会拾掇,你要去什么馆子?”
一老一少竟拌起嘴来,让其余人美美看了乐子。
“一品豆腐!”王庆再次端出一道菜,“正好您诸位都是行业顶尖,这道菜正配你们。”
“这菜看着平平无奇啊,怎么就配的上一品呢?”徐兰沅说。
可不是平平无奇么,就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放盘里。
王庆笑着打趣,“您老看着也没啥不同啊,可那二胡一拉还不是惊天地泣鬼神!”
“去去!”徐兰沅竟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乱说。”
“哈哈哈,我看徐老当得!”娄振华瞅着机会忙拍马屁。
“对对,徐老可是有琴圣的称号呢!”顾敬尧急忙跟上。
“哈哈哈,姨丈你啥时候有琴圣的称呼了。”梅先生听着大乐。
“这不,刚封的。”徐兰沅一指顾敬尧。
王庆笑道:“顾厂长,人那叫胡琴圣手!”
“简称,简称,都一样,都一样,来来来吃菜!”顾敬尧忙转移话题,“这一品豆腐我知道,打开盖子里面可是别有乾坤。”
徐兰沅筷子先伸过去了,没急着夹,在豆腐角上轻轻一磕,有些无从下手:这玩意儿……从哪儿下嘴?
梅先生拿勺一点他:从顶上。
徐兰沅依言,勺尖往正中一压——
的一声,皮破了。
里头腾起一股白气,八宝馅一下子涌出来:海参糯,干贝丝缠着虾仁,冬笋丁、荸荠丁、口蘑、火腿,一勺下去五六种颜色,热气和鲜气一块儿往上顶。
“哟——”徐兰沅眼睛都睁大了,“这里头还藏着东西呢!”
他挖了满满一勺,连豆腐带馅一起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
“斯哈——!”一边哈着气,一边不忘称赞:“嚯,嚯!外头看着寡淡,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