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像决堤的海啸。
瞬间淹没了整个宴会大厅的古典轻音乐。
几十个衣冠楚楚的男女,此刻全抛弃了豪门的矜持。
笑声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从四面八方砸向餐桌前的两人。
大厅顶部的巨大水晶吊灯似乎都被这声浪震得微微摇晃。
冷白色的光影在人群中乱窜。
沈海笑得最大声。
他双手捂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身子夸张地前仰后合。
笑得眼泪都挤出了眼角的鱼尾纹。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
指腹几乎要戳到陆野的鼻尖上。
“老婆?”
沈海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红色的塑料本。
翻开随便扫了一眼,甚至没仔细看里面的钢印。
就手腕一甩,像扔一团发臭的垃圾一样。
把结婚证重重砸回大理石桌面上。
硬塑料壳磕着银质刀叉。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本子顺着光滑的真丝桌布滑行,掉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安安静静地躺在陆野脚边。
“沈清秋,你是不是搞宏观经济把脑子搞废了!”
沈海指着地上的红本,嗓门拔得极高。
生怕周围的宾客听不见。
“你想抗拒家族安排,想拒婚,好歹也花点本钱找个像样的演员!”
“你去群演工会雇个人也行啊!”
“你从哪条臭水沟里拉来这么个叫花子当挡箭牌?”
沈海围着陆野绕了半圈。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他嘴里的羞辱却字字诛心。
他面向大厅里的宾客,像个在马戏团展出猴子的推销员。
“各位,你们肯定不知道这小子是个什么货色吧?”
沈海拍了拍大腿。
“他叫陆野,江大经管学院研一的学生!”
“专业课挂科预备役,连补考都过不去的废物!”
“天天窝在没有空调的集体宿舍里吃泡面。”
沈海伸出两根肥胖的手指。
捏住陆野那件灰色短袖的袖口。
嫌弃地扯了一下。
布料被拉扯变形,他立刻像触电一样松开手。
还在昂贵的西装裤上用力擦了擦手指。
“看看这身行头。这破布衫,领口都洗泄了。”
“这洗发白的地摊货牛仔裤,还有这双鞋边开胶的破帆布鞋。”
沈海冷哼一声,鼻腔里喷出不屑的粗气。
“全身上下扒下来按斤卖,能值两百块钱吗?”
“就这种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垃圾,也敢说是江大最年轻博导的老公?”
周围的宾客笑得更欢了。
嘲讽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脖子上挂着鸽子蛋珍珠项链的阔太太,用一把精致的折扇挡住半张脸。
她往后退了半步,嫌恶地皱着眉头。
目光落在陆野的帆布鞋上。
“我说刚才怎么闻到一股酸臭味。这不会是刚从哪个搬家公司下班赶过来的吧?”
“真是晦气,弄脏了这么贵的波斯地毯。”
旁边一个端着香槟的年轻富二代吹了声轻佻的流氓哨。
他走上前,从高定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鳄鱼皮钱包。
抽出一沓红色的百元大钞。
手腕一扬。
红色的钞票像雪花一样散落下来。
轻飘飘地落在陆野的肩膀上,掉在他的脚边。
“哥们,沈家出多少钱雇你演这出戏?我出十倍。”
富二代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冰块撞击玻璃杯壁。
“我家后厨正好缺个倒泔水的杂工。你这体格,去干体力活比在这丢人现眼强。”
一个穿着深V晚礼服的社交名媛也跟着附和。
“沈教授平时在学术界那么清高。”
“没想到私底下口味这么重。居然喜欢这种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要是传出去,江城大学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嘲笑声、羞辱声,夹杂着各种难听的污言秽语。
像无数根带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空气中。
在这个充满铜臭味和阶级壁垒的大厅里。
他们用金钱和地位筑起的高墙,肆无忌惮地碾压着眼前的闯入者。
沈清秋站在陆野身后。
指甲死死抠着陆野短袖下摆的布料。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骨节泛出惨淡的苍白色。
她气得浑身发抖。
从紧绷的肩膀到发凉的指尖,控制不住地战栗。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不怕别人针对她的学术。
但她无法忍受这群自以为是的暴发户,用这种最恶毒的语言去践踏陆野的尊严。
这个男人明明是为了保护她才冲进来的。
却要平白无故替她承受这种阶级羞辱。
她想冲出去。
想指着沈海的鼻子大骂。
想把桌上的热茶泼在那个富二代的脸上。
但她的双腿像灌了铅。
面对全家族的压迫和权贵的围剿,她一个女学者的力量太单薄了。
陆野察觉到了背后女人的剧烈颤抖。
他反手往后探出。
宽大的手掌准确地握住沈清秋冰凉的手腕。
粗糙的大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带着一股沉稳而强大的安抚力道。
源源不断的热度顺着皮肤传了过去。
他没有发火。
也没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脚反驳。
他依然站在原地。
身形挺拔,像一块扎根在海浪里的坚硬礁石。
任凭四周狂风骤雨,岿然不动。
陆野淡淡地扫视着周围这群人。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窘迫。
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就像一个人站在玻璃幕墙外面,看着动物园猴山里上蹿下跳的猕猴。
看着他们炫耀手里抢来的半个苹果。
滑稽,且可悲。
主位上。
沈苍山双手拄着紫檀木拐杖。
老头子的脸沉得像要滴出黑墨水。
他盯着地上的结婚证,又盯着沈清秋。
胸膛剧烈起伏。
“清秋,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沈苍山声音苍老浑厚,带着上位者的雷霆之怒。
“这个人,是不是你找来糊弄家族的戏子?”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
压下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她用力挣脱陆野的保护,往前迈出半步。
和陆野并肩站立。
“不是。”
她声音发哑,但吐字清晰坚决。
没有任何退缩。
“他就是我丈夫。合法的。”
“不管你们信不信,钢印做不了假。我绝不会嫁给叶天明。”
“放肆!”
沈苍山猛地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
震得手边的紫砂茶盏跳了起来。
茶水溅落在红木桌面上。
“你为了抗婚,竟然自甘堕落到和这种底层废物混在一起!”
老头子气得胡子直抖,用拐杖重重顿着地砖。
“从今天起,你名下实验室的所有资金全部冻结!”
“沈家不会再给你一分钱的投入!”
“连你父母年底在集团的分红,也全部取消!”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家族的供养,你这个博导还怎么清高得下去!”
沈清秋身子晃了一下。
脸色苍白如纸。
资金冻结,等于直接掐断了她手头几个国家级项目的命脉。
这是捏住了她最大的软肋。
陆野眉头微皱。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沈苍山。
正要开口说话。
“咔。”
一声椅子后退的刺耳摩擦声打断了他。
相亲桌对面。
叶天明站了起来。
他刚才一直坐在那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右手手背上红肿的巴掌印还在隐隐作痛。
像一块烙铁,提醒着他刚才受到的奇耻大辱。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纯白色的西装领口。
抚平衣襟上的细微褶皱。
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倒了小半杯的红酒。
玻璃杯壁上的指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绕过餐桌。
昂贵的皮鞋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一步步走到陆野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叶天明比陆野矮了小半个头。
但他微微仰着下巴,眼神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像看着一滩随时可以碾碎的烂泥。
“穷小子。”
叶天明开口了,声音很轻。
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想在豪门演英雄救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下颌线紧绷着。
“你挑错地方了。”
他举起手里的水晶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子里缓缓晃动。
挂在杯壁上,像一层粘稠的血液。
叶天明盯着陆野的眼睛。
眼神阴毒到了极点,带着资本上位者草菅人命的漠然。
“我会让你知道,资本的力量能怎么捏死一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