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牵着沈清秋的手。
大步流星地走出沈家大院。
脚下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身后。
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铁门缓缓合拢。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门锁咬合。
将大厅里的一地鸡毛和令人窒息的权贵气息,彻底隔绝在门内。
一阵初秋的夜风吹过来。
卷起路边几片干枯的法桐树叶。
沈清秋浑身打了个激灵。
刚才在宴会厅里出的那一身冷汗,此刻贴在真丝衬衫上。
被夜风一吹,像裹了一层冰渣子。
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凉意。
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铁门关上的那一刻,终于像断掉的琴弦一样松弛下来。
双腿猛地一软。
高跟鞋在石板缝隙里卡了一下。
脚踝传来一阵酸痛。
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
陆野手腕发力。
大掌死死扣住她的手指,往上一提。
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
将她拉回平衡。
“崴脚了?”
陆野停下脚步。
低头看她的脚踝。
“没有。”
沈清秋吸了吸鼻子。
鼻腔里全是秋天夜风的干燥气味。
她把卡在石缝里的鞋跟拔出来,站直身子。
手指还被陆野紧紧攥在掌心里。
男人的手心很热,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这股热度顺着血管往上爬,驱散了她指尖的僵硬。
两人并肩走在庄园外安静的林荫道上。
路灯昏暗。
惨白的月光穿透茂密的树叶缝隙。
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周围很静。
只有鞋底踩在落叶上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
沈清秋低着头。
视线盯着两人交叠在路面上的影子。
脑子里却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放映机。
疯狂回放着刚才在宴会大厅里的画面。
陆野一脚踹翻黄花梨木桌的巨响。
他居高临下逼视沈海的压迫感。
还有那通打给“阿狸”的电话。
仅仅几句话。
就让资产千亿的叶氏投行在海外盘直接熔断。
叶天明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绝望哭喊。
这根本不是一个外包代练能做出来的事。
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那种将顶尖资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冷酷。
完全是久居上位的掌权者才有的做派。
沈清秋的呼吸又开始变乱。
胸口微微起伏。
她转过头,余光偷偷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陆野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很硬朗。
下颌角绷着。
深邃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
他身上还是那件领口洗变形的灰色短袖。
就这么一个怎么看怎么穷酸的男人。
几分钟前,刚刚一脚踩碎了江城权贵圈的不可一世。
夜风又大了一些。
沈清秋忍不住抱起双臂。
牙齿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陆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
他停下脚步。
松开牵着她的手。
拉开灰色短袖外面的那件薄夹克拉链。
金属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他脱下夹克。
手臂一抖。
直接把带着体温的夹克披在沈清秋的肩膀上。
宽大的男款外套瞬间罩住了她单薄的西装。
“穿着。”
陆野拢了拢夹克的领口。
指节不小心蹭过沈清秋的侧颈。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夹克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道。
还有一丝很难察觉的烟草味。
沈清秋整个人被这股属于他的气息包裹住。
冰冷的身体迅速回暖。
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
“谢谢。”
她咬着下唇,声音很轻。
双手紧紧抓着夹克的边缘。
“刚才在里面不是挺能说的吗。”
陆野双手插回牛仔裤兜里。
重新迈开步子。
“连次贷危机都搬出来了,怼得那个投行太子爷一愣一愣的。”
“怎么一出来就成哑巴了。”
沈清秋跟上他的步伐。
脸颊有点发烫。
“我不说,难道坐着任由他侮辱我的专业?”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骨子里的傲娇又冒了出来。
“是,沈院长专业扎实。”
陆野轻笑出声。
胸腔的震动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以后这种事,你往后站。”
“吵架和掀桌子这种体力活,我来干。”
沈清秋脚步一顿。
心脏像被一根羽毛重重地刮了一下。
酸软得厉害。
她看着陆野宽阔的后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突然觉得,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前面挡着。
沈家的算计,外界的打压。
似乎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但心底那只名叫怀疑的小兔子,却跳得越来越快。
两人走到街口。
陆野伸手拦了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
拉开后排车门。
手掌垫在门框上方。
“上车。”
沈清秋弯腰钻进车厢。
陆野跟着坐进来,重重关上车门。
“师傅,云顶一号公馆。”
出租车启动。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车载香水的劣质柠檬味。
沈清秋被熏得皱了皱眉。
她把下巴缩进陆野宽大的夹克领口里。
这样能闻到他衣服上那种干爽的味道,胃里的不适感减轻了不少。
一路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陆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依次扫过他的脸庞。
明暗交错。
沈清秋侧着头。
视线定格在陆野的脸上。
她脑子里的思绪像一团乱麻。
他打给“阿狸”的那通电话,指令明确到令人发指。
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他只是一个受制于人的黑工代练。
怎么敢在没有任何请示的情况下,直接下达做空千亿投行的命令?
就算是华尔街最顶级的操盘手。
越权动用这种量级的资金,也是要掉脑袋的。
而且,那个电话接通的速度太快了。
对方的执行力也太恐怖了。
一分钟不到,美股熔断。
这需要多庞大的资金储备和人脉网络?
沈清秋的手指死死捏着夹克的布料。
她不是傻子。
之前陆野编造的那些谎言,在今晚这场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
就像阳光下的泡沫。
全碎了。
五分钟重构国家级经济模型。
随口指出流动性陷阱的暗门。
千万级别的迈巴赫专车接送。
还有今天这场震碎三观的金融狙击。
把这些线索全部串联在一起。
答案呼之欲出。
沈清秋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
这个和她朝夕相处、每天给她做饭洗碗的男人。
这个在阶梯教室里被她训得不敢还嘴的学生。
绝对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一个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身份。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半小时后。
出租车驶入云顶公馆的地下车库。
轮胎摩擦环氧地坪,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声。
车子停稳。
陆野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推开车门。
地下车库里灯光明亮。
白色的LEd灯管照得四下一片通明。
冷气很足。
陆野等沈清秋下车后,重重关上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间。
高跟鞋和帆布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交织。
陆野按下上行键。
金属门向两边滑开。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在显示屏上不断跳动。
二十。
二十五。
三十二。
“叮。”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洒下昏黄柔和的光线。
陆野走出电梯。
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扇熟悉的黄铜防盗门前。
他伸出右手。
食指悬在密码锁的指纹识别区上方。
刚要按下去。
他发现沈清秋没有跟上来。
陆野停住动作。
转过头。
沈清秋停在电梯门外两米远的地方。
没有继续往前走。
她还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夹克。
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
肩膀绷得很直。
走廊的昏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
给那张清冷的面孔蒙上了一层凝重的色彩。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着光。
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空气安静得压抑。
声控灯因为没有声音,闪烁了一下,准备熄灭。
“怎么了?忘拿东西了?”
陆野放下手。
转过身看着她。
声音打破了走廊的死寂,声控灯再次亮起。
沈清秋摇了摇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重的声响。
她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陆野的眼睛。
目光像两把锥子。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清醒。
没有了刚才在沈家大院里的脆弱。
也没有了车里的茫然。
只剩下属于经管学院副院长的绝对理智。
她看着他。
胸膛深吸了一口气。
“陆野。”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发沉,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击出微弱的回音。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戏演完了。”
沈清秋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
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下颌线绷紧。
“现在。”
她盯着陆野深邃的眼睛。
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