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昏黄的声控灯下。
沈清秋紧紧盯着陆野。
披在肩上的宽大黑色夹克随着她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陆野转过身。
大拇指按在密码锁的指纹识别区上。
“咔哒”一声脆响。
沉重的黄铜防盗门弹开一条缝隙。
屋里黑漆漆的。
没等陆野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沈清秋直接越过他。
侧身挤进门里。
“啪。”
她一巴掌拍在总控开关上。
刺目的白光瞬间洒满整个大平层,照亮了地毯上的纹路。
她大步迈向客厅。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杂乱的闷响。
走到真皮沙发前。
沈清秋一把扯下肩上的男款夹克。
连同手里那个装满期中试卷的黑色公文包。
用力砸在沙发垫上。
公文包没拉严实。
几支红笔和一叠A4纸滑落出来。
散落在长毛地毯上。
她看都没看一眼。
陆野跟在后面进门。
反手关上防盗门。
他刚把双脚踩进灰色的棉拖鞋里。
还没来得及直起腰。
沈清秋已经转过身。
双手抱在胸前,死死盯着他。
脸上的妆容在刚才的夜风里吹得干。
几缕碎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编。”
沈清秋咬着牙,声音发着颤。
“接着往下编。”
她伸出食指,指着沙发底下的那道缝隙。
那里还塞着几张没清扫干净的绝密交易报表。
“那个什么数据代练、打黑工的借口。”
她胸口剧烈起伏,西装布料绷得很紧。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陆野站直身子。
手掌摸向后颈,揉了揉发酸的肌肉。
骨节发出两声咔吧的脆响。
“沈老师,这事我……”
“你闭嘴听我说!”
沈清秋拔高嗓门,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她往前逼近两步。
陆野下意识后退,小腿肚子撞上大理石茶几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传进来。
沈清秋逼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她仰着头,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布满红血丝。
“叶氏投行在海外盘的市值。”
“上千亿美金。”
她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在陆野脸上。
“要在开盘一分钟内打穿他们的底仓。”
“触发交易所的熔断机制。”
沈清秋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至少需要两百亿美金的现金流,还需要三个以上的离岸清算中心同时做空。”
她死死盯着陆野。
“一个签了保密协议的外包代练。”
“连公司大门都进不去。”
“有权限直接下达两百亿美金的做空指令?”
“你打那个电话的时候,连半秒钟的请示和犹豫都没有!”
陆野喉结滚了滚。
他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那是L神提前设好的预案机制。”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只是个按指令触发程序的底层操作员。”
“别拿预案骗我!”
沈清秋猛地扬起手,又重重落下。
高跟鞋尖直接踩在了陆野帆布鞋的鞋面上。
她根本没管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你踹翻沈海桌子的时候。”
她眼眶越来越红,一层水汽在眼底迅速汇聚。
“你拿话警告沈苍山的时候。”
“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场!”
“那种把整个江城豪门当虫子一样踩在脚底下的架势!”
沈清秋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是一个在地下室敲代码的苦学生能装出来的吗?”
“陆野,你当我是瞎子吗!”
陆野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脚后跟绊到地毯的边缘。
身子踉跄了一下。
他一直退到了客厅尽头的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加厚玻璃。
退无可退。
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
霓虹灯光和车流的尾灯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红黄缎带。
沈清秋步步紧逼。
她直接冲到落地窗前。
双手伸出,死死揪住了陆野灰色的短袖衣领。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骇人的惨白。
她踮起脚尖。
脸几乎贴到了陆野的鼻尖上。
急促的呼吸直接打在陆野的下巴上。
带着一丝在宴会厅里沾染的红酒涩味。
“你到底是谁?”
沈清秋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恐惧。
恐惧像带刺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从小生在沈家这样的深宅大院。
她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为了利益互相捅刀。
父母被边缘化,二叔虎视眈眈。
她拼了命地在学术界往上爬,就是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以为自己找了个干净清透的挡箭牌。
以为这个穷学生好拿捏,能在这段隐婚里保持绝对的主动权。
她甚至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他。
发誓要保护他,供养他。
但今晚。
陆野展露出来的实力,把她心底的防线砸得粉碎。
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力量。
比沈家可怕一万倍。
“你接近我。”
沈清秋咬破了下唇。
一丝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苍白的唇瓣。
铁锈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和我去民政局领证。”
她死死盯着陆野那双漆黑的眼睛。
眼泪终于兜不住了。
吧嗒。
砸在陆野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是不是沈家得罪了你背后的资本?”
她哭着质问。
“你是不是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商业目的,故意演戏骗我?”
她越想越怕。
抓着衣领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连带着陆野的肩膀也跟着晃动起来。
如果这段日子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装出来的木讷,他故意服的软。
他每天在厨房里切菜做饭的背影。
甚至摩天轮上的那个吻。
如果全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商业骗局。
她脑海中闪过两人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买菜的画面。
闪过他把那盘焦黑的糖醋排骨面不改色吃下去的场景。
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烟火气和偏爱。
如果都是这个顶级猎手为了套取沈家情报,而抛出的诱饵。
沈清秋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她宁愿陆野真的是个门门挂科的废物。
宁愿自己每个月拿死工资养着他。
也不想要一个深不可测、随时能把她吞噬的资本巨鳄。
“你说话啊!”
沈清秋摇晃着他的衣领,嗓子已经哭哑了。
“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把工资卡交给你,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养你!”
她把头抵在陆野的胸口上。
眼泪浸透了那件灰色的短袖。
布料湿黏黏地贴在陆野的皮肤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陆野靠着冰凉的落地窗玻璃。
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浑身发抖的女人。
她哭得连气都喘不匀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野闭上眼睛。
胸腔里像被塞了一把干草。
扎得生疼。
他知道。
这次的马甲彻底兜不住了。
就算再编出一万个天衣无缝的理由,也抚平不了她心里的恐慌。
再演下去,这女人能把自己逼疯。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气息吹动沈清秋额前的碎发。
陆野抬起双手,握住她揪在自己衣领上的手腕。
一点点掰开她僵硬的手指。
他收起了所有的伪装。
背脊挺直。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变得认真无比。
“清秋。”
陆野反手握住她的手。
声音低沉。
“你先坐下。”
“我把底牌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