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最高戒备监狱。第一监区食堂。
高处的铁栅栏窗户敞开着一半。
大漠深处的刺骨寒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带着粗糙的黄沙颗粒。
吹得墙角的蜘蛛网来回晃荡。
空气里常年泡着一股散不去的汗臭味。混杂着泔水发酵的酸腐气。
一台二十九寸的老式彩色电视机。挂在食堂正前方的承重墙上。
屏幕散发着幽暗发蓝的冷光。
扬声器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旷的水泥大厅里回荡。
叶辰蹲在食堂最角落的一根柱子底下。
身上套着那件灰白条纹的囚服。衣服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干瘪的排骨架上。
袖口和裤腿上。沾满着缝纫机漏下来的黑色机油。
洗不掉。硬邦邦地贴着皮肉。
他双手捧着一个磕瘪了的铝制饭盒。
十根手指因为没有暖气。生了一圈紫红色的冻疮。皮肉开裂,稍微一弯曲就钻心地疼。
饭盒里。装着大半碗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粥。
稀得能照出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粥面上飘着两片发黄的烂菜叶。
旁边搭着半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玉米面窝窝头。
叶辰机械地拿起一把白色的塑料勺子。
舀起一小块泡软的窝头。送进嘴里。
粗糙的玉米面剌着嗓子眼。很难咽。
就在这时。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转。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犯人们的咀嚼声。
“昨日凌晨,城南老街惊现神秘重型直升机。”
“据目击摊主称,对方留下一万块现金,只为打包一碗加醋的酸辣粉。”
“这起夸张的直升机外卖事件,引发了全网热议。”
叶辰拿着塑料勺的手。僵在了半空。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一片死白色。
他猛地抬起头。
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眼睛。他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盯着那块发蓝的屏幕。
视频画面是手机偷拍的晃。
但那架黑色的军用级运输直升机,像一头狂暴的钢铁野兽。悬停在小学的塑胶跑道上。
狂风卷起满地的落叶。
叶辰认得那架直升机。
机腹下方的防空干扰诱饵发射器。他在海外战场上见过无数次。
这是真正的战争机器。出动一次的航空煤油和维护费,足够买下江城中心的一套房。
而现在。
陆辞。那个他看不起的家庭煮夫。
为了苏清寒大半夜的一句嘴馋。
把这架价值数亿的钢铁巨兽,当成了送外卖的电动车。
一滴浑浊的棒子面粥。顺着塑料勺的边缘滑落。
吧嗒。
砸在叶辰那双开了胶的黄胶鞋上。
这简直是一场毫无道理的降维暴击。
叶辰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眼上冒。
他以前是龙王。
在欧洲。他喝着空运的顶级红酒。吃着专门厨师烹饪的神户牛肉。
一句话,能让那些财阀老板跪在地上发抖。
可是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饭盒里那两片发黄的白菜叶。
巨大的落差。像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重重扇在他这张长满青紫冻疮的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囚犯蹲着喝粥。
光头砸吧着嘴。嫌粥没味道。
转过头,一双倒三角眼盯上了叶辰饭盒边缘那一小撮免费的榨菜丝。
光头没说话。
伸出戴着黄铜戒指的粗手指。连筷子都没用。
直接越过半米的距离。从叶辰的铝饭盒里把那点榨菜全捏走了。
黄铜戒指刮在铝饭盒边缘。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叶辰眼角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捏着塑料勺的手指骨节发青。
要是三年前,有人敢离他这么近。他早就用一根筷子捅穿了对方的喉管。
但他现在没动。
他缩了缩脖子。把饭盒往怀里揣了揣。
连半个不字都没敢说。
昨天放风的时候。他多看了这个光头一眼。
结果在水房里。被光头带着两个重刑犯,按在尿槽旁边踹断了半根肋骨。
他引以为傲的格斗术,在饿了半个月、每天踩十五个小时缝纫机的虚弱身体上,根本施展不出来。
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光头把榨菜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瞥了一眼电视机。
“这有钱人真他妈烧包。一万块钱买碗粉。”
光头往水泥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子当年抢金店,拼了命也才抢了八十万。这帮资本家比老子狠多了。”
叶辰听着狱友的粗鄙言论。
心脏像被一双带刺的铁手死死攥住。用力揉捏。
这就是陆辞的报复。
这比直接一枪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陆辞用最轻描淡写的日常。砸碎了他所有的尊严和骄傲。
他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就用那庞大到不讲理的资本,把龙王的傲骨碾成了烂泥。
凭什么?
叶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空气夹着食堂里的泔水味吸进肺里。刀割一样疼。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不服。
凭什么我在这里啃比石头还硬的窝头。任凭几个社会底层的杀人犯欺负。
凭什么他能拥有那一切。那明明该是属于我叶辰的东西。
嫉妒。不甘。屈辱。
三种情绪像三把火。在干瘪的胸腔里轰然点燃。
火势越来越大。烧光了他仅存的一点理智。
血液在血管里逆流而上。冲刷着发胀的脑膜。
“呃……”
叶辰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破音。
像一台即将报废的发动机。在做最后的空转。
他觉得喉管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压不住。根本压不住。
“噗——”
叶辰猛地往前一栽。
一大口暗红色的老血,从他张大的嘴里喷了出来。
血雾在半空中散开。
一大半结结实实地砸在他那个磕瘪的铝饭盒里。
红色的血水瞬间和黄色的棒子面粥混在一起。
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两片发黄的烂菜叶在血粥里打了个转。
浮浮沉沉。
旁边的光头吓了一跳。端着饭盒猛地站起来。
往后连退了两步。
“操!碰瓷啊!老子可没打你!”
光头骂骂咧咧地躲开。生怕沾上这疯子的血。
周围的犯人冷眼看着。
没人上前。这种事在重刑犯监狱里见得多了,只要不死人,没人管闲事。
叶辰跪在水泥地上。
双手死死扒着冰冷的地面。
下巴上挂着粘稠的血丝。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鞋面上。
他没有去擦。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
用力太猛。一颗本就松动的牙齿被生生咬碎。
碎骨渣混在血水里。刺痛着口腔的软肉。
他慢慢抬起头。
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团野兽般的疯狂绿光。
他死死盯着墙角那台还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机。
手指在水泥地上抠出几道血痕。
“我不甘心……”
叶辰喉咙里发出野狗护食般的嘶吼。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我要越狱……”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并不存在的敌人。
“我要出去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