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沉下了西山头,天边被烧得通红,大片大片的晚霞铺在远处的秦岭余脉上。
知青点的一号单间坐落在知青院的最东头,离着辰家大院也就几十米远。
院门外的泥土村道上,九个姑娘正迈着步子往前走。
走在最前头的四个姑娘一身崭新的草绿色军装,腰间系着棕黄色的牛皮武装带,脚下踩着干干净净的军胶鞋。
招娣走在正中间,身姿挺拔,眉眼端庄;
身旁的来娣戴着一副秀气的细黑框眼镜,文雅沉静;
盼娣迈着轻快的步子,身段苗条,透着文工团特有的英气与活泼;
想娣微微垂着眼眸,右眼角下那颗泪痣在余晖下分外惹眼,怀里还夹着一个硬壳画夹。
在她们身后,春娣、夏娣、秋娣、冬娣和胜娣五个小丫头,一个个昂着脑袋,迈着整齐的步子,雄赳赳气昂昂。
这会儿正是各家各户社员端着饭碗蹲在门口纳凉的时候,瞧见这一幕,原本嘈杂的村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哎哟,老天爷,快看那是谁家的闺女?”
“还能是谁家的?老辰家的大丫头、二丫头、三丫头和四丫头,全从京城部队里回来了!”
“后头那五个小的也全跟上了,我的娘哎,九个丫头凑在一块儿走道,跟仙女下凡似的!”
社员们手里端着粗瓷大碗,有的筷子里还夹着红薯干,全都忘了往嘴里送,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这道风景线。
九个水灵漂亮的姑娘走在一起,大的英姿飒爽,小的俏皮可爱,在这贫瘠的泥土村落里,简直晃得人眼睛发晕。
几个在碾盘旁玩泥巴的半大小子,连手里的泥巴团掉了都不知道,吸溜着鼻涕傻愣愣地看着。
辰家这四个大闺女,前几年走的时候还带着乡土气,如今在京城大部队里历练出来,那通身的气派和体格,跟画报上的女兵一模一样。
“大姐,你瞅瞅那些社员叔伯婶子,眼睛都看直了。”
春娣凑在招娣身侧,双手插在发白的蓝布裤兜里,笑嘻嘻地小声嘀咕。
招娣微微侧头,神色稳重地压低声音:“都把腰杆挺直了,别给咱哥丢人。”
“得嘞!”春娣咧嘴一笑,带着妹妹们加快了脚步。
几步路的工夫,一行人就来到了知青院东头的独门小院前。
这里是大队里新建造的知青点,这是单间,不是大通铺。
大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只有屋檐下一窝燕子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呢喃。
春娣走上前,抬手轻轻在大门木板上扣了三下。
“笃,笃,笃。”
“晚晴姐姐,在屋里吗?我们来串门啦!”
屋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纸张翻动声,紧接着是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门没锁,请进。”
春娣扭头朝招娣几个使了个眼色,伸手一把推开了木门。
九个姑娘鱼贯而入,单间因她们的到来,一时间变得有些拥挤。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却打扫得纤尘不染。
靠窗的木质书桌上,摆着厚厚的一摞账册和一个插着红梅图案的笔筒。
傍晚的橘红霞光透过窗棂的玻璃,斜斜地切在书桌旁那个年轻姑娘的侧影上。
林晚晴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英雄钢笔,安安静静地核对账目。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浅蓝色粗布衬衫,领口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装饰。
乌黑浓密的秀发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个发髻,露出一段修长优美的天鹅颈。
在夕阳的映照下,她的侧颜线条流畅而清秀,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那一身肌肤莹白如雪,仿佛透着微光。
那种清冷孤傲的气质,就像是高山之巅盛开的雪莲,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屋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原本满脸跃跃欲试的九个姑娘,踏进屋子的一刹那,全都不由自主地收住了呼吸。
连一向大大咧咧、敢说敢笑的盼娣,这会儿都猛地怔在了原地,双眼微微睁大。
盼娣在文工团里见惯了各路能歌善舞的漂亮姑娘,可眼前这个女子,美得没有任何烟火气。
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却又带着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
林晚晴听到密集的脚步声,笔尖微微一顿,合上手里的账本。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迎向了门口。
当看到门口齐刷刷挤着九个姑娘时,林晚晴那张古井无波的清冷面容上,闪过了一抹难得的诧异。
她先是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春娣、夏娣几个。
这几个辰家的小丫头,平时经常来找她玩,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紧接着,林晚晴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春娣身旁的四个年轻女兵身上。
一身笔挺的草绿色军装,整齐的风纪扣,还有那眉眼之间与辰楠有着三四分神似的轮廓。
林晚晴原本握着钢笔的修长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眼前这四个英姿勃发的姑娘是谁。
这是辰大哥挂在嘴边、心心念念的四个亲妹妹。
林晚晴放下钢笔,连忙从木椅上站起身来,动作显得有些局促,甚至连那双常年冰冷的手都不自觉地交叠在身前。
“晚晴姐姐!”
春娣眉眼弯成了一道月牙,跨前一步,大着嗓门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我把我哥的后援团全都带过来了!大部队胜利会师!”
春娣伸手一把拉过招娣的胳膊,满脸自豪地介绍起来。
“这是我们家大姐辰招娣,在文工团当编辑部副组长!”
“二姐辰来娣,部队里搞大项目的高材生!”
“三姐辰盼娣,文工团的大台柱子,唱歌可好听了!”
“四姐辰想娣,部队宣传部的干事,画画的大师!”
听着春娣这一长串像报菜名似的介绍,林晚晴冰山般的眼眸微微颤动,眼底深处瞬间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水光。
她没有料到,辰楠的四个亲妹妹刚从遥远的京城赶回来,连口热茶都还没顾上喝踏实,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来看自己了。
这对于从小在那个冰冷压抑的家庭里长大、从未体会过亲人关怀的林晚晴来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极为认真的神色,轻声开口:
“妹妹们,你们好,我是林晚晴。”
声音清脆,像泉水击打在山石上,虽然清冷,却带着不加掩饰的真诚。
站在前面的招娣深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在路上还担心,这位在村里人口中传得像天仙一样、性子又冷淡的女知青,会不会有些傲气。
可眼下一见,看着林晚晴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无措与认真,招娣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不仅没有被林晚晴那股清冷的气场所慑退,反而快步上前走到了桌前。
在林晚晴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招娣伸出温热的手掌,一把拉住了林晚晴莹白而微凉的手。
“嫂子你好,我是招娣。”
招娣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长姐特有的亲和与包容。
林晚晴被那句直截了当的“嫂子”喊得耳根一热,整个人僵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又觉得失礼,只能任由招娣握着。
招娣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利落地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牛皮纸整整齐齐包裹着的厚本子,上面还卡着一根通体乌黑发亮、镀着金夹子的钢笔。
招娣不由分说,直接将本子和钢笔塞进了林晚晴那只空着的手里。
“嫂子,我们姐妹几个在路上赶得急,也没来得及好好挑挑。”
招娣看着林晚晴的眼睛,笑着说道:
“这是文工团总政那边发的工作笔记,纸张结实不洇墨,这支金星钢笔是团里表彰优秀作品发给我的奖品,我自己没舍得用。”
“我知道你在大队里管着账房,还管着那个红色车间,记账写字用得着,送给你正合适。”
林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那个笔记本厚实沉重,封皮是硬质的人造革,在如今这个年代金贵得很。
那支金星钢笔更是带金夹子的上等货,没有专门的工业券和特批指标,寻常人在百货大楼根本买不到。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小物件?
林晚晴连忙将手里的东西往回推,清冷的脸上露出了急切的神色:
“招娣妹妹,这……这太贵重了。你立功得来的奖品,我不能要,你快收回去。”
林晚晴本就不是个爱占便宜的人,平时在队里,谁要是多给她半个窝头她都要想方设法还回去。
面对这么一份沉甸甸的见面礼,她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可招娣哪里由得她推辞?
招娣手上稍稍用了点力气,将林晚晴的手掌合拢,牢牢地按在了笔记本上。
“嫂子,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见外的话。”
招娣爽朗地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亲近:
“你马上就是我哥明媒正娶的媳妇,就是我们辰家顶门立户的嫂子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长姐给嫂子拿点小东西,这就是普通的小礼物,哪儿就贵重了?
“你要是不收,那就是嫌弃我们姐妹几个粗手大脚,不把我们当自家人了。”
林晚晴被招娣这几句干脆利落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握着那冰凉却沉甸甸的钢笔,又感受着招娣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那一双清冷的眸子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无从招架的不知所措。
屋里的几个小丫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抿嘴偷偷乐了起来。
整个房间里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在这推让之间,不知不觉化开了一道口子。
招娣紧紧握着林晚晴微凉的手,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美得挑不出半点瑕疵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