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秋棠披起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随口说要去看井。周福心里直打鼓,这位二少爷痴傻多年,连自家盐井朝哪边开都分不清,哪里懂什么井场生计,只得提着烟袋紧紧跟上,满心揣测少爷今日反常的举动。
青神城外山坳间,十几口盐井依山而建,错落排布。远远便能听见辘轳吱呀转动的声音,刺耳绵长,赤膊盐工踩着节奏喊着粗粝号子,奋力绞起沉沉卤水。
管井的孙管事年过半百,在井场操劳半生,眼力最是通透。见周秋棠缓步走来,他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堆起笑脸,快步上前躬身劝道:“二少爷怎么来了?这里又脏又乱,烟火熏人,小心污了您的衣裳。”
周秋棠脸上挂着惯有的憨傻神态,眼神木讷,口齿迟缓:“看……看煮盐。”
孙管事不敢强行阻拦,只得小心翼翼陪在身侧。周秋棠慢悠悠穿过忙碌的灶房,脚步拖沓看似漫无目的,眼底却清明锐利,将井场每一处细节尽数收进心里。
周秋棠伸手指着黑缸,傻乎乎问道:“那是什么?”
孙管事随口答道:“回二少爷,这是熬卤撇出来的油渣,半点不值钱,全是废料,隔几日便会清理丢弃。”
“后山……有草木灰?”周秋棠又问。
“多的很。”孙管事笑道,“山下农家户户烧柴,后山堆得遍地都是,无人问津。”
闻言,周秋棠忽然咧嘴一笑,却让身侧的孙管事莫名心底发寒,摸不透这位傻少爷的心思。
灶边蹲着一位老盐工,常年在此熬盐,早已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他吧嗒抽着旱烟,满心无奈长叹:“二少爷,现如今熬盐真没半点赚头。侯团长的捐税一年比一年凶狠,上个月更是直接派兵拉走两车盐抵捐,我们拼死拼活忙活一季,到头全是替官府白干。”
话音刚落,孙管事立刻重重干咳一声,眼神严厉示意。老盐工瞬间噤声,低头闷抽烟,满场只剩柴火噼啪与卤水沸腾的沉闷声响。
返程路上,周福终究按捺不住疑惑,低声追问:“少爷,您今日特意问油渣、问草木灰,到底要做什么?”
周秋棠语气平淡,一字一顿道:“做肥皂。”
周福骤然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肥……皂?那不是洋人卖的贵重洋胰子吗?那些废料灰渣,怎能做出那种好物?”
周秋棠不语,默默地走着。回到周家院内,他立刻吩咐丫鬟春杏寻来一口废旧铁锅,又让周福取来后山堆积的草木灰,浸水反复过滤,滤出清亮纯净的天然碱水。院中临时搭起小灶,碱水入锅,柴火引燃,火势徐徐升腾。
春杏蹲在灶边好奇张望,看着周秋棠将一堆黑乎乎的盐井油渣尽数倒入滚沸碱水中,手持木棒缓缓搅动,浑浊黑汤在锅中不断翻滚冒泡,模样丑陋不堪。她忍不住探头问道:“二少爷,这黑乎乎乱糟糟的一锅,真能做出东西?”
“你先看着。”周秋棠淡淡应声,手上动作未曾停歇。
碱水滚了,油渣化了,浑汤渐渐变稠、发白,一股油香混着碱味冒上来。周秋棠撤了火,等稠浆凉透,拿竹片划成一块块,捞出来码在石板上。
春杏捏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惊又喜:“香!这、这比胰子还香!”眉眼瞬间亮起,惊喜不已。她依言沾水揉搓,掌心瞬间涌出细腻绵密的白沫,油污尽数洗净,清爽干净。她惊呼出声:“呀!二少爷,这真是极好的物件,比镇上买的土胰子好用太多!”
周秋棠将木棒递给她:“你试着搅几圈,学着做法。”
春杏忙活片刻,累得额角冒汗,忍不住嘟囔:“二少爷,这熬皂的活计,可比绣花累上十倍。”
周秋棠闻言轻笑:“累是累,可值钱。往后雇人专门熬制,你不用受累,只管记账、管货、收钱便好。”
春杏瞬间眼露亮光,连忙应声:“少爷,奴婢认得字,记账绝对没问题!”
一旁全程看完全程的周福,早已目瞪口呆,半晌才颤声问道:“少爷,这东西……真能上市卖钱?”
“能。”周秋棠语气笃定,转头问道,“城里胰子市价如何?”
周福连忙回道:“洋胰子一块一毛,贵得吓人;寻常土胰子五六分一块,质地粗糙不堪。”
周秋棠略一思忖,定下调子:“咱们的海棠皂,定价八分。”当即,周福带着二十块海棠皂送往镇上杂货铺寄卖。
次日清晨,赵掌柜亲自登门送礼,满脸热切拱手:“二少爷,您这海棠皂如今在镇上彻底抢疯了,邻县货郎都四处寻货!只要您能稳定量产,不出半月,便能卖遍整个青神府!”
周秋棠依旧维持痴傻模样,嘿嘿憨笑:“多……多做。”
赵掌柜连连赞叹,直呼二少爷聪慧过人,远超寻常读书人。周福站在一旁,心绪汹涌,心中已然笃定:自家少爷彻底清醒,周家的苦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入夜时分,刘师爷摇扇缓步入院,笑意温和,话语却冰冷刺骨:“二少爷,大喜。侯团长下令,周家剿匪捐从三百大洋涨到五百,三日为期,限时缴清。”
周福双腿一软,急声哀求:“师爷,捐税怎好凭空暴涨?”
“缴不出,便封盐井、拆大灶、拿人顶罪。二少爷是聪明人,自己掂量。”刘师爷说完拂袖而去。
周福满脸焦灼:“少爷,五百大洋,这难关如何度过?”
周秋棠脸上傻笑尽数收敛,眼底一片沉静冷冽:“钱,我们拿得出。可侯魁手握枪炮,只要他还能随意加捐索银,我们挣多少,终究是替他忙活。”
“那怎么办?”周福慌然无措。
周秋棠望向父亲静养的东厢,声音低沉坚定:“爹还在,仍是周家当家人。只要爹肯放权,把盐井、账本、皂坊尽数交我执掌,收回家中实权。大伯想从中拿捏掣肘,便再无机会。周家积弱太久,这家里的天,该换一换,当家的人,也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