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集结点在一条废弃的采石沟里。
说是采石沟,其实就是山体滑坡之后留下的一道天然凹槽,两边的石壁有三丈多高,顶上长满了灌木和杂树,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人。
沟底还算平整,地上铺着碎石,有几个浅得不成样子的山洞,勉强能遮风挡雨。
周文渊比战斗组早到了好几个时辰,已经把村民和伤员安顿好了。妇孺挤在最里面的山洞里,伤员躺在用树枝和雨布搭起来的临时棚子下面,几个没受伤的妇女在照顾他们。
李毅带着队伍走进采石沟的时候,沟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正在烧水的女人抬起头,手里还拿着柴火棍。一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站在碎石堆上,看着这群浑身是泥血的人。
老人们在火堆边上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数人。
周文渊从人群里快步走出来。他先看了一眼李毅,脸上全是硝烟熏的黑印子,棉袄袖子上撕了两道口子,目光越过他往队伍后面看,看了好一阵,嘴角往下沉了一下。
“少了多少人?”
“阵亡的,都留在村子里了。重伤的四个在你这边,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轻伤的都在队伍里了。”
周文渊把李毅领到采石沟最里面的一小片空地,地上铺了块旧帆布。李毅坐下去的时候两条腿彻底不听使唤了,膝盖一软就栽在帆布上,后背靠上冰凉的石壁,呼出一口浊气。
刘老四在他旁边坐下,把歪把子搁在腿上,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李毅。
李毅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道,高强度的战斗,肚子已经饿了,他强迫自己慢慢咽。
“村里怎么样了?”周文渊蹲在旁边问。
“守住了。但大院被炸了。库房被炸塌,后院烧了一片。灶房烟囱倒了。”李毅嚼着干粮报账,声音哑哑的,“情报文件你都带出来了,松井和马三在我们撤之前就让人转移了。存粮也运了一部分过来,剩下的就地埋了。”周文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村里撤出来的时候没出岔子。日军的飞机没往这边飞,没人掉队。重伤员有一个发高烧的,喂了药,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天晚上。其余三个伤势还算稳定。”
“冯栓子的老婆知道了吗?”
周文渊沉默了一下。“还没跟她说。她肚子大了,我怕出事。刘老四的婆娘陪着她,在那边山洞里。”
李毅顺着周文渊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洞里,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坐在一起。其中一个正在缝衣服,另一个,刘老四的婆娘,扶着她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
刘老四没往那边看。他低着头继续擦他的歪把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天彻底黑了之后,李毅把几个组长叫到一起,几个人就蹲在采石沟的石壁下面,面前是一小堆篝火。
他先用树枝在碎石地上画了个大概的位置图,标出了采石沟、山口方向和附近几条小路。
“先说敌情。山口一战,他们前锋被我们顶了一整天,伤亡至少两百多,还是拿下了村子和山口。日军联队主力大概率已经在山口外面集结了。”
他用树枝指了一下山口方向。“按照松井的情报,他们的目标是分三路合围云溪县。现在山口这一路被我们打残了前锋,但他们还有两路,东西两面包抄的兵力可能还没动。”
“侦察组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往东面和西面各派一组,摸清有没有日军在翻山。如果有,我们就必须抢在他们合围之前转移。”
刘老四一脸疑惑,“转移到哪?”
“往深山里走。”
李毅把树枝往南面移,“采石沟太浅了,离村子太近。他们搜山的话,一天之内就能摸到这里。得往里面再走至少半天路程,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明天侦察组出去的时候,顺便留意沿途有没有适合长期驻扎的地点,要有水源,地势高,易守难攻。”
张有田听到这里,往前挪了挪。“我明天带东面那组。”
李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日军搜索队随时都可能出现。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待在沟里,不准上到沟顶,不准生大火,白天不准晾晒衣物。武器不离身,睡觉也要抱着枪。”
几个组长点了点头。
“弹药还剩多少?”他问刘老四。
“歪把子子弹四十二发。加兰德加起来不到两百发。三八大盖子弹多一些,大概四百多发。手雷没了,迫击炮彻底打废了。”
李毅沉默了。四十二发机枪子弹,一挺歪把子一次短点射打出去就是五六发,最多再打七八轮,这挺机枪就彻底没用了。
步枪子弹加起来不到六百发,分到二十一个人头上,每人不到三十发。一场小规模战斗就会打光了。
“明天开始,所有射击训练改用空枪,实弹只留作战用。另外,把缴获的刺刀全部发下去,每杆枪配一把。”
“要练拼刺吗?”李满仓问。
“不练。拼刺是最后的选择。咱们的人拼刺不如敌人,练了也打不过。刺刀是用来壮胆的,真到了贴身的时候,别站着拼,别一对一,要两三人一组协同。我教过你们的,还记得吗?”
李满仓点了点头,但脸色不太好看。
“别那副表情。弹药能省则省,但该用的时候也别含糊。优先保证侦察组的弹药,张有田,你们每人带满六十发。”
“是。”张有田应了一声。
“对了,还有一件事。”李毅把松井交出来的那份名单重新调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松井名单上那几个潜伏人员,还在县城里。咱们虽然撤出来了,但那些人可还活着。眼下在山里整顿队伍,暂时管不到县城。”
“等过段时间整顿完了,得派人回去一趟,至少要把死硬分子的底摸清楚,能争取的争取过来,把必须清除的清除掉。不然等日军进了县城,这些人就是现成的汉奸班子。”
“这些人是固定的么?”周文渊问。
“松井的指挥链断了之后,他们应该还没接到新指令。但日军进城之后就不一定了。先整顿,休整两天再说。”
周文渊点头记下了。
李毅接着把缴获的日军雨布和军毯分配给了伤员和妇孺,粮食按三天份量分发到各人身上,准备随时转移。
采石沟的值夜岗哨双人双岗,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发现异常不得开枪,以最快速度回报示警。所有事情交代完之后,篝火也烧得差不多了。
几个人散了,各自去准备。李毅一个人坐在石壁下面,背靠着冰凉的石壁,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
今天这一仗,他们用不到六十人顶住了一个联队前锋至少八百人的进攻,守了一整天。这个奇迹是天时地利人和换来的,地形熟悉、预设阵地、大雨延缓了日军重装备的推进、飞机来得晚。
如果明天日军主力全部压上来,用重炮和飞机先轰再冲,他们这二十几个人,就算全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必须往更深的山里撤。必须保留火种。
只要人还在,队伍还能重新拉起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刘老四还坐在篝火旁边,腿上搁着那挺歪把子。他没擦枪了,只是坐着,望着快要熄灭的炭火发呆。
“老四。”
刘老四抬起头。“少族长?”
“冯栓子的事,明天你跟他媳妇说吧。我不方便。”刘老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来说。”
“他那份抚恤,等打完仗加倍给。”
刘老四又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里的炭。
第二天天刚亮,侦察组就出发了。
张有田带一个人往东,王木根带一个人往西。李毅把他们送到采石沟出口,让他们“天黑之前必须回来”,站在沟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里。
回到沟底,李毅开始整顿剩下的人。二十一个人分成三个临时班,每班指定了班长。武器重新分配,三八大盖集中给枪法最好的几个人,加兰德留给火力掩护。
歪把子由刘老四继续掌管,不到万不得已不开火。
李毅又让周文渊把村民里的青壮年召集起来,挑了几个身体好的,编入后勤组。枪不够了,只让他们负责挑担子、搬运物资、照顾伤员。
“周叔,这些人都要登记:姓名、年龄、原籍、家里几口人、有没有特殊技能。你在账本上专门辟一页出来。”
周文渊点了点头,拿出账本开始登记。忙了一上午,到午后的时候,李毅终于坐下来喝了口水。
水是山泉水,从采石沟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他喝了半壶,把剩下的倒在一小块布上,擦了擦脸。脸上的硝烟灰黑被擦掉之后,布上留下一片暗灰色的印子。
就在这时候,沟口的岗哨跑来报告,侦察组回来了。
张有田跑进沟底的时候脸色发白,气喘得厉害,肩膀上刚结痂的伤口大概又被扯裂了,但他已经顾不上管了。
“少族长,东面山脊外面,有队伍过来了。”
“多少人?”
“至少一个中队。二百人左右。正沿着山脚往采石沟方向走。”
李毅站起来。他把水壶放到一边,拿起靠在石壁上的加兰德,拉了一下枪栓检查弹仓。
刘老四扛起歪把子,李满仓把三八大盖的刺刀卡上枪管,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是来搜山的。他们发现我们撤了,派人往山里追。”
“咱们打还是撤?”刘老四问。
李毅没有回答。他站在采石沟的石壁下面,抬头往上看,阳光正从头顶的灌木缝隙里漏下来。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杆枪管磨得发白的加兰德。
系统面板上,积分栏闪了一下。他没有去看具体数字,现在需要的不是积分,是时间。
“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往南走,往更深的山里走。”
他转身走向沟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采石沟里,二十一个兵,十几个村民,几个重伤员。
周文渊站在人群中间,一只手攥着挂在脖子上的藤条箱钥匙,另一只手扶着冯栓子的老婆。
“少族长。”刘老四走到他身边,“往南走,能去哪?”
“去深山里。”李毅把枪背好,“先甩掉追兵,再找落脚的地方。”
李毅走出沟口。望向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移动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