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缓缓睁开眼睛。
后脑勺枕着一截断掉的树干,视野里是天。
头顶的树冠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大半,剩下的枝叶歪歪斜斜地挂着。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右手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皮肉裂开着,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啧。”
宿傩撑着树干坐起,嘴里还含着一口血沫子。
“呸。”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眼睛眯成一条缝。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反转术式在运转着,肌肉和血管在迅速修复。
几次了?
第一次是在死灭回游,醒来的时候这具身体被那个黄毛打得半死。
第二次是在涩谷,醒过来的时候伏黑惠那小鬼不知道跟谁打了一架,又是一身血。
第三次是在这里,身上的伤口比前两次还多。
宿傩把后脑勺靠回树干上,闭了闭眼,力竭了。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伏黑惠那个小鬼揪出来揍一顿。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体质?
招灾体质?
为什么每次他接管这具身体的时候,这具身体都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里?
他堂堂两面宿傩,千年诅咒之王,被咒术界当成天灾一样恐惧的存在,每次出场都是从一个重伤的躯壳里爬出来,这像话吗?
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
雅各布天梯的压制消失了。
那层金光把他从灵魂到肉体都压制住的禁锢已经没了,虽然还有残留的一点余韵,但至少身体能动了。
宿傩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几声脆响,反转术式终于把腹部的伤口彻底合上。
他深吸一口气,咒力在体内重新流转起来,黑色的纹路重新从脖颈向脸颊蔓延。
还活着。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到的。
宿傩在心里默默记下。
那个叫乙骨的家伙,那个雅各布天梯,还有旁边站着的五条悟,他都记住了。
等这边的事情弄完,这笔账慢慢算。
随后看向前方。
他才发现前面有个身影,对方正在后退。
高大的身形,惨白如骨甲的硬质外皮,黑色纹路蔓延全身。
头部像一顶白骨头盔,没有人类的眼睛,原本眼窝的位置长出两根枯木枝桠。
左半边肩膀和整条左臂被白色厚布包裹着,肩头藏着一朵巨大的红花。
下身的深色阔腿长裤沾着泥土,兽爪形状的双脚踩在落叶层上,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花御。
宿傩认出了这个咒灵。
森林系的,没什么存在感。
花御也在看着他。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朝着宿傩的方向,面部裸露的牙齿微微张着,散发出来的咒力里藏着很明显的恐惧。
宿傩慢悠悠的站起身,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跑什么?”
花御没有回答。
而宿傩也没有给对方回答的时间。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花御的方向轻轻一划。
“解。”
斩击从指间射出,暗红色的咒力凝成一道看不见的锋刃。
花御的白色外皮上直接出现了一道细线。
细线从头顶延伸到胯部,贯穿了整个身体。
那具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树根状的枝桠在眼窝里剧烈颤抖。
接着细线崩开,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惨白的硬质外皮像被切开的椰子壳一样朝两侧倒下去,里面的黑色物质和暗红色的液体涌出来,流了一地。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宿傩没有多看它一眼。
“不会了。”
跟上次不一样了。
他可不会再傻乎乎的热血上头,与对方来一场较量。
毕竟每次醒来都是一身伤,每次醒来都搞不清楚状况,每次醒来都要先把自己修好再去对付面前莫名其妙的敌人。
烦,真烦!
收回手,宿傩准备确认一下情况,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敌人。
可他的脚还没迈出去,眼前的画面就发生了变化。
森林在消失。
宿傩的视野在快速切换,从森林到灰白到亮光再到....楼顶!
他站在一栋楼的楼顶。
脚下是水泥地面,上面有几道裂缝,周围是一圈矮矮的护栏,护栏外面能看到远处的城市灯光。
夜空在头顶铺开,星星在光污染里看不太清,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
?
“……啊?”
宿傩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很明显的问号。
刚才还在森林里,然后场景又变了。
虽然说这种经历他已经有过好几次了。
但他还是想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
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一道满是错愕的少年声突然响起。
“诶?!”
宿傩看去,楼顶的另一边,一个粉色的少年正站在那里,用他那震惊的目光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整个人如同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僵在原地。
虎杖悠仁。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步的距离,楼顶的夜风从他们中间穿去,把虎杖的制服衣摆吹得轻轻摆动。
头顶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楼顶照得发白。
虎杖的喉咙微微发紧,迟疑半秒后迅速后撤两步,摆出架势。
双拳前置,双膝弯曲下沉,重心压低。
脸上的错愕快速褪去,换成戒备。
“宿傩!”
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有点眼熟,等等这不是那...
虎杖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这不是高专的制服,这是之前最开始的时候的那件黄色外套!
什么鬼啊?
虎杖在心里喊了一声五条老师。
没有回应。
花枝还在手腕上,但连接消失了。
他又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遐蝶小姐,另一头安安静静的。
真断了。
宿傩淡淡的看着他的动作,不是这小子干的。
在心里排除了虎杖的嫌疑。
对方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局。
能搞出这种场面的人,应该是那个蓝发女人。
现在这个场景,应该就是那个时间点,最开始的时候。
而虎杖还在那里摆着架势,紧紧的盯着宿傩。
“你怎么在这?”
气势比刚才稳了点,大概是发现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但宿傩还是懒得回答虎杖的问题。
在之前的几次场景切换里,他醒来的时候要么是伏黑惠的身体被人打成了重伤,要么是一群莫名其妙的敌人围上来。
为了避免再出现那种“醒来就挨揍”的尴尬情况,他决定这一次先做准备。
以防万一。
抬起手,把右掌朝下,对准了自己脚下的影子。
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铺在水泥地面上,黑沉沉的。
宿傩往那片影子里注入咒力,暗红色的力量沿着他的手臂向下流淌,灌入地面上的阴影中。
影子迅速进行翻涌。
虎杖看到宿傩脚下的那片影子有什么东西从底下要钻出。
水泥地面上出现了一圈一圈的波纹,黑色的物质从阴影中涌出来,凝聚成型。
“布瑠部,由良由良...”
宿傩的双手结出手影,十指交错,做出一个复杂的印契。
暗红色的咒力从指缝中溢出,注入地面上的阴影。
影子在剧烈翻涌之后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白色从阴影中升起。
八握剑异戒神将·魔虚罗!
三米以上的白色巨人从阴影中直接踏出,硬质躯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头部没有眼睛,两侧生长着两对翼状突起,头顶悬浮着一枚八辐法轮。
外露的牙齿在惨白的脸上形成一道狰狞的弧线。
虎杖愣了一拍。
“这?!”
魔虚罗!
之前是通过监控看老师与对方的战斗,现在亲身直面这个三米高的白色巨人,但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这种压迫跟特级咒灵完全是不一样的!
宿傩的手影继续变化。
双手叠在一起,手指弯曲成另一种形状,咒力再次灌入阴影。
地面上的影子又一次翻涌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剧烈,整片楼顶的水泥地面都在震动。
阴影中浮现出多只式神的轮廓,大蛇的蛇身,圆鹿的鹿角,虎葬的虎爪,夜的羽翼,那些轮廓在阴影中交织融合。
嵌合兽·颚吐。
一只混种特征的巨物从阴影中踏出。
深色硬质鳞皮覆盖全身,几条粗壮的蛇尾从背后延伸出去,末端在空气中扭动。
巨大的颚部布满锋利的獠牙,四肢的结构混合了鹿的修长和虎的粗壮,背上还残留着夜式神羽翼的痕迹。
整只怪物没有固定的物种形态,像是把四五只动物塞进了一个身体里,扭曲得很有压迫感。
宿傩看着面前的两个式神,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魔虚罗的适应能力,颚吐的再生能力跟反转术式叠在一起,续航方面不用担心。
两个式神摆在这里,就算再出现什么花招,至少能撑到他把情况摸清楚。
而虎杖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护栏。
他现在是不是情况很不妙啊?
前面是宿傩,魔虚罗,嵌合兽。
三双眼睛,全都在他所在的方向。
是不是有点过于高看他了。
当然,宿傩不是在看虎杖。
他站在魔虚罗和嵌合兽之间,双手垂在身侧,四只暗红色眼睛越过虎杖的身影,看向远处。
那个气息。
是从校园操场的方向传来的。
很强烈,也很清晰。
红眸微微眯起,操场上的树影之间出现了一个身影。
蓝色的头发,京都校的黑色西装制服,白衬衫黑领带,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脚下踩着操场的泥土地,一步一步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
头顶上悬浮着三个法轮,最顶上的灰色轮子静止不动,左下方的金色轮子和右下方的黑色轮子正在匀速旋转。
三轮霞。
操场上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跑道上,跟树影叠在一起。
她的步伐像是在散步,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泥土地面都会出现一圈金色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
虎杖此时也注意到了那个身影,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三轮……”
而宿傩的嘴角慢慢咧开,发出一声冷笑。
“斩首是吧?”
他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身体状态差得一塌糊涂,那个女人就趁他虚弱的时候冲来,直奔他的脖子。
要不是五条悟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把他推出去,那一刀就切下去了。
宿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道刀痕早就被反转术式修复了,连疤都没留下,可那种被人在脖子上划一刀的感觉他还记得。
千年诅咒之王,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蓝发小鬼趁人之危砍脖子?
魔虚罗站在宿傩身后,调整了一下身子,嵌合兽颚吐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几条蛇尾在身后不安地扭动。
两只式神都进入了备战状态,。
随后宿傩抬起右手,目光穿过楼顶的边缘,落向操场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滚远点,小鬼。”
他的声音在楼顶的夜风里传出。
虎杖愣了一下。
“……啊?你在跟我说话?”
虎杖扭头看向宿傩,一脸的难以置信。
宿傩连头都没回。
“我懒得管你的死活,待会儿打起来可没工夫看你。”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食指和中指并拢。
楼顶的空气在他周围开始扭曲,咒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把脚下的水泥地面染成一层深色。
“领域.....”
虎杖的瞳孔猛地收缩。
跑!
他转身就冲向楼梯间的门,用力的推开铁门,门板被他的力道撞得“砰”一声砸在墙上。
水泥楼梯在脚下晃动,他一步跨三级地往下冲,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回响。
身后传来了宿傩的声音。
“伏魔御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