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点整,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
主干道的车流渐渐稀疏,路灯投下昏黄单薄的光晕,却照不进西郊警局大厅半分暖意。
此次连环车祸里所有涉事的车辆,已经全部被拖车统一拖运至城郊的事故专用停车场,等待后续的勘验与调查。
警局西郊分局的接待大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悲凉。
长条冷硬的塑料座椅上,白颜静静坐着。
白颜已经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只是脸色依旧惨白虚弱,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泪水无声浸满眼眶,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只剩下眼底通红的血丝。
阮修山立在她身侧,阮齐站在另一侧。
阮修山和阮齐,阮盛阳几人全都守在大厅里,安静地等候法医的勘验结果。
没人敢开口打破这片死寂。
法医此前的判断始终悬在众人心头。
这场剧烈车祸引发的大火温度极高,直接灼烧碳化了遇难者的骸骨。
高温破坏了人体骨骼内部的基因结构,导致细胞核dNA大面积断裂损毁,常规的细胞核StR基因检测技术已经完全无法使用。
法医目前唯一能尝试的,只有线粒体dNA,也就是mtdNA检测。
白颜和阮修山他们可能不清楚,但阮齐是知道其中的弊端的。
线粒体dNA仅能用于母系亲缘溯源,无法做到精准个体识别,判定力度、精准度、唯一性,远远不及核dNA。
这意味着哪怕最终检测成功,也只能作为辅助依据,结果依旧存在巨大不确定性。
而且整套操作流程繁复、耗时极长,容不得分毫失误。
工作人员需要先小心打磨掉骸骨外层严重灼烧碳化的部分,筛选仅存的少量完好骨片,再经过多次脱钙、组织消化裂解,从早已变性损毁的骨质中,提纯出微量残存dNA,再进行浓度定量、mtdNA特异性扩增、上机测序、序列拼接比对,最后人工严谨判读单倍型谱系。
就算实验室的法医不停机运作,最快也要整整十二个小时,才能得出初步数据,至于能否成功比对、能否最终定性,依旧是未知之数。
阮齐走在警局的过道里,透过实验室的玻璃静静地看着法医曲媛在检测器面前来回踱步。
事故中紧邻着空货车的那一辆私家车的驾驶员伤势极重,至今仍在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紧急抢救,颅内出血、多脏器损伤,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另外两名重伤人员已经抢救过来了,但一个还未苏醒,无法进行正常口供,另一个录取了口供,却并没有什么有效信息。
其余几名波及受伤的轻伤人员,经过急诊包扎与系统检查,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还需留院观察。
约摸半小时后。
负责本次勘验的法医曲媛端着最新的检测记录走过来,看着这一家人从遗体送入警局开始,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大厅,眼底存着不忍。
她见众人情绪几近崩溃,轻声耐心劝慰。
“你们真的没必要一直耗在这里。dNA检测最少需要十二个小时,这只是预估最快时长,很有可能还会顺延,就算你们通宵守着,也提前不出结果。现在天色太晚,身体熬不住的,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来吧。”
阮修山低头看向身旁状态极差的妻子,缓缓开口。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阿颜,你刚刚才醒,身体虚弱,经不起这样通宵耗着。这里有我一人守着就够了。”
白颜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干涩,带着近乎固执的坚持。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
一旁的阮齐看着母亲强撑的模样,心口阵阵发堵,他上前扶住白颜的胳膊,温声劝说,同时转头看向一旁红着眼眶的弟弟。
“妈,您就听爸的话吧,您先回去。您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住,再熬下去身体一定会垮掉。这里有我和爸盯着。盛阳,你送妈回去好好休息。”
阮盛阳眼眶肿地通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泪痕,显然已经偷偷哭过很久。
他紧紧抿着唇,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动。
“我也不回去,我也要在这里等。”他不信阮曦那个绿茶惹祸精就这样走了。
阮齐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眼神悄悄给他递了个眼色,不能让母亲继续留在警局,这样只会加重她的身体负担。
“听话,带妈回去好好休息。”
阮盛阳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僵持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先带母亲回家。
他走到白颜身边,放软了声音,耐心安抚。
“妈,我们先回家吧。检测流程改不了,我们守一整晚也没用。我们回去稍微歇一会儿,明天天亮,我们就第一时间赶过来,好不好?”
白颜怔怔看着冰冷的地面,又看了看孩子们疲惫的脸庞,良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擦去脸颊滑落的泪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说完,母子二人慢慢走出警局大厅,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曲媛目送母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门口,轻轻叹了一口气。
眼底满是唏嘘,转身快步返回实验室,继续投入繁琐的dNA检测工作中。
白颜和阮盛阳走后,空旷的接待大厅里安静得甚至听得见呼吸声。
只剩下阮修山和阮齐,以及自始至终沉默伫立的阮砚。
从事发现场来到警局,到现在,阮砚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静静站在角落,一双清冷的眸子沉得像寒潭,敛尽了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阮南辞呢?”
这句问话冷静克制,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痛失至亲的现场,只是一场普通的案情复盘。
阮修山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缓缓开口道。
“他一直在公司处理紧急事务。今天清晨,阮氏集团内部出现大规模异常资金流动,多笔核心流动资金被暗中拆分,批量转移至海外一家全新注册的空白公司。”
“技术部门追查了整整一天,仍旧查不到这家公司的背景、经营范围以及实际控股人,对方做得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
“我早前就察觉到公司内部不对,便提前和警方合作布控,目前抓到了执行转账操作的内鬼,是阮南辞的助理易东。”
“但很明显,他只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