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厅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起身的白发老臣身上。此人乃是吏部的张老尚书,在朝中资历极深,一向死守门第规矩,是反对这门婚事最起劲的人。方才他一直沉默饮酒,谁都以为他打算隐忍不言,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发难。
张尚书手抚花白长须,目光直直扫向主位上的苏晚卿,语气端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古板。
“王爷,今日是定亲喜宴,本不该扫了满堂的兴致。可臣食君之禄,不敢不直言。”
他微微躬身,对着萧玦拱手,话锋一转,矛头直指身侧的苏晚卿。
“苏姑娘出身永宁侯府,却早已被侯府除名,之后更是流落市井,靠着开点心铺谋生。靖王乃是皇室宗亲,手握重兵,未来的靖王妃,当是名门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方能打理王府,应酬宗室。”
张尚书顿了顿,声音抬得更高,让在场每一个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个久居市井的女子,不懂朝堂规矩,不通世家礼仪。以这样的身份做靖王妃,不止会被天下人耻笑,将来入宫面见陛下太后,丢的是整个皇室的脸面!臣斗胆直言,此女,配不上王爷。”
一句话砸下来,厅内鸦雀无声。
不少宾客屏住呼吸,悄悄交换眼神。一部分人心里觉得张尚书说得太过苛刻,可也有守旧的官员暗暗点头,认同这番门第言论。
苏晚卿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攥了攥帕子。她没有慌乱低头,也没有立刻争辩,只是安静看着眼前这位咄咄逼人的老臣。这样的非议,她早有预料。从萧玦当众表明心意那天起,门第二字,就是横在她面前一道跨不去的坎。
只是她没料到,对方会选在定亲宴,当着京中所有权贵的面,把这话摆上台面。
永宁侯坐在席位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尚书口中那句“被侯府除名,流落市井”,字字都在打他的脸。当初是他亲手将苏晚卿赶出侯府,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女儿,因为这件事当众被人贬低羞辱。
旁边几位世家夫人,小声交头接耳。
“张尚书胆子真大,居然敢在喜宴上说出这种话。”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王爷心意已定,这般直言,怕是会惹恼王爷。”
角落里,林若薇安插的人藏在宾客之中,眼底藏着喜色。他们原本还在琢磨什么时候动手搅局,张尚书这一出,倒是帮了大忙。只要萧玦被激怒,宴席大乱,他们就可以顺势拿出备好的伪证,一举毁掉苏晚卿。
张尚书见全场寂静,以为众人都认同自己的说法,腰杆挺得更直,继续说道:“王爷,婚事非同儿戏。以臣之见,不如暂缓这门定亲,另择良配。苏姑娘人或许不坏,但身份鸿沟摆在那里,勉强结合,往后必定生出无穷祸患。还望王爷三思!”
说完,他深深一揖,静静等候萧玦答复。
所有人的视线重新汇聚到主位的萧玦身上。
萧玦原本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覆住苏晚卿攥紧帕子的手背,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众人眼里,带着不容错辨的保护意味。
他抬眼看向张尚书,脸上那层待客的温和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的寒意慢慢浮上来。只是他还没有开口,没有立刻发怒,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苏晚卿侧头看他,刚好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没有质问,只有安抚,像是在告诉她,不必委屈,不必辩解,一切交给他。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轻轻点头。
宾客席里,几位和张尚书一派的老臣,也跟着挺直脊背,等着萧玦退让。他们认定,皇室最重体面,只要众臣联名劝谏,萧玦就算再喜欢这个女子,也不得不重新考量婚事。
可萧玦迟迟没有出声,厅内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没有人敢出声打破沉默,连侍女端送酒水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惹祸上身。
张尚书见萧玦沉默,还以为对方是被自己说动,便打算趁热打铁,再进一言。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劝谏的时候,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守在大门的亲兵低声喝止,隐约听见女子尖锐的哭喊声音穿透进来。
苏晚卿心头一跳。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她那位庶妹苏清柔。
她不是应该被关在永宁侯府柴房禁足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靖王府的定亲宴门外?
宾客们也都听见了门外的喧哗,纷纷转头望向王府大门方向,原本聚焦在张尚书身上的注意力,瞬间被门外变故吸引。
萧玦眉峰微蹙,侧眸给立在廊下的墨影递了一个眼色。墨影悄声退出去查看情况,一股不好的预感,在萧玦心底升起。
这场由张尚书掀起的刁难还没有落幕,新的风波,已经冲到了宴席门前。
门外的哭喊声越来越清晰,那道尖利的声音,一口一个苏晚卿蛇蝎心肠,要当众控诉她的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