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尚书被萧玦一句话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握着朝珠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方才他仗着自己是三朝老臣,在满座权贵面前开口发难,本以为能借着门第规矩压下苏晚卿,逼得萧玦不得不顾及朝堂议论,收回这门亲事。可他万万没料到,萧玦护起苏晚卿来,半点情面都不留。
大殿里静得吓人,方才还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来回落在站在一起的两人,还有脸色难看的张尚书身上。
苏晚卿轻轻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萧玦。
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怒吼,也没有拍桌子,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沉甸甸的。方才萧玦挡在她身前的时候,宽大的衣袖几乎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后。她能清晰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心底那点被张尚书刁难生出的慌乱,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她悄悄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萧玦的手背。
萧玦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原本冷得像冰的眼神,转瞬柔和了几分。他微微偏身,依旧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却没有再主动开口斥责,把话语权留了一丝给她。
这细微的小动作,落在满座宾客眼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王爷。”张尚书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老臣的体面,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带着固执,“老臣并非有意冒犯王爷。只是婚嫁大事,讲究门当户对。苏姑娘出身普通,无家族势力傍身,日后王爷若是登基,后宫之中,她何以立足?老臣是为大靖江山考量,才斗胆直言。”
这话一说,不少文官都轻轻点头。
他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人敢像张尚书这般,当众顶撞权倾朝野的靖王。
萧玦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江山是本王的江山,本王的妻子,自然由本王护着。”他目光扫过张尚书,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宴厅,“何为门当户对?是家世匹配,还是心意相通?张尚书口中的门第,不过是一堆靠着祖辈荫蔽坐享荣华的虚名。”
他抬手指向苏晚卿,声音不大,分量却重:“苏晚卿聪慧坚韧,心性坦荡。危难之时,她敢挺身而出;困局之中,她能独善其身。这样的人,配不配站在我身边,不是由旁人的家世来评判。”
“至于你担心的日后立足之事。”萧玦眼神骤然变冷,“只要有本王一日,便无人敢欺她分毫。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本王又何谈守护大靖万里河山?”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张尚书浑身一震,往后退了半步。
他这才猛然惊醒,自己是忘了眼前这位靖王是什么人。萧玦年少征战沙场,手上沾过敌寇鲜血,杀伐决断,从来不会被朝堂老臣的几句规训束缚。今日他敢当众质疑靖王的婚事,已经是踩在了萧玦的底线之上。
方才那股仗着资历直言进谏的底气,一瞬间消散干净。他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原本挺直的腰杆,不自觉弯了下去,手里的朝珠串,险些从掌心里滑落。
旁边几个和张尚书交好的官员,连忙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再继续说下去。
苏晚卿看着张尚书的模样,心中了然。
萧玦从不是靠大吼大叫来震慑别人,他只是平静地说出承诺,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决心,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掂量轻重。
她向前半步,从萧玦身侧站出来,从容看向张尚书,声音平缓清晰:“尚书大人忧国之心,晚卿明白。只是大人看人的眼光,只盯着家世门第,未免太过片面。出身无法选择,但为人的品性,却是自己修来的。若是往后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拖王爷后腿,这点,我敢向在座各位保证。”
她没有咄咄逼人,不卑不亢,语调平稳,反倒让不少原本抱着观望心态的宾客暗自点头。
一个女子,在这样满是高官权贵的宴席上,被当朝老臣当众质疑配不上王爷,还能稳住心神,从容回话,这份气度,已经胜过许多养在深闺的世家贵女。
萧玦侧头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赞许。他抬手,自然地揽住苏晚卿的腰,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强烈的宣告意味,告诉所有人,苏晚卿是他认定的人。
“张尚书,”萧玦再次开口,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今日是本王与苏姑娘的定亲宴,本王本不想在大喜之日,与人争辩这些。但你一再出言苛责,就是不给本王面子。”
“本王念你是三朝老臣,今日此事,到此为止。”
这句话没有一句狠话,可潜台词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到此为止,是萧玦给张尚书最后的台阶。若是还不肯收敛,继续纠缠,后果自负。
张尚书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抬眼对上萧玦深邃冰冷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方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此刻全部堵在喉咙,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吐。
他缓缓躬身,拱手行礼:“老臣……受教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算是认了怂。说完,他慢慢退回自己的席位,坐下的时候,身子都微微发僵,再也没有方才慷慨陈词的气势。
周围宾客见状,纷纷松了口气。
有人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靖王大喜的日子,莫要再说这些扫兴话。来,我等一同举杯,恭贺靖王,贺苏姑娘!”
一时间,宴厅里重新响起祝贺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气氛慢慢回暖,可苏晚卿心里清楚,方才这场争执,看似平息,隐患却没有消失。张尚书代表的,是朝堂里一大批看重世家门第的老派官员。就算今天被萧玦震慑住,这些人心里,依旧不会认可她。
萧玦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有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苏晚卿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回握住他的手。
宴席继续,舞姬重新入场,丝竹乐声再起。不少宾客轮番上前敬酒,大多是恭维祝福,偶尔有几个世家夫人,目光落在苏晚卿身上,带着打量,却不敢再像张尚书那样当众发难。
苏晚卿跟着萧玦,礼貌应对来客,脸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只是精神一直绷着。
就在她以为这场风波已经暂时落下,可以安稳度过这场定亲宴的时候,庭院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吵闹声。
尖利的哭喊声穿透乐声,硬生生打断了厅内的热闹。
“我要进去!我要见王爷!凭什么苏晚卿可以站在王爷身边,我不甘心!苏晚卿根本不配!”
那声音,苏晚卿再熟悉不过。
是苏清柔。
苏晚卿瞳孔微微一缩,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萧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挡在苏晚卿身前,目光冷冷投向大门方向。
门口护卫阻拦的呵斥声、苏清柔的哭喊谩骂声交织在一起,一步步朝着主宴厅逼近。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谁都没想到,刚刚压下老臣发难的风波,苏家庶妹,竟然直接闯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