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加工坊里,三百九十多斤远志被整整齐齐的码在竹筐里,药香扑鼻。
高强此时却犯了难,因为有一个新问题出现了!
“咋运过去?”
王建国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声道:“村里连台拖拉机都没有,大风乡离咱这十几里路,总不能一人扛一袋走过去吧?”
李刚挠头:“等借到拖拉机,黄花菜都凉了。刘胖子那合同可是卡着时间的。”
高强明白他们两人说的没错。
远志加工好了只是第一步,运不出去,烂在手里,那就是废柴一堆。
他正一筹莫展的时候,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李云龙站了起来。
李云龙是村里的篾匠,五十多岁,小声道:“高支书,我……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中不中。”
“云龙叔你说。”
“咱村虽然没有拖拉机,但家家户户都有手推车啊!独轮车、架子车,加起来几十辆。一家出两个人,一车推个百十来斤,十几里路,半天准到!”
高强眼睛一亮,好主意啊!
对啊!94年的农村,手推车就是最普及的运输工具。大石村再穷,独轮车总有的。
“中!太中了!”高强脸上的阴霾尽去,“建国叔,你马上挨家挨户去问,谁家有推车,愿意出力的,一人一天十五块工钱!”
王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浑身也充满了干劲:“还用得着问?你等着。”
不到半小时,村委会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三十多辆独轮车、架子车停了一地。每辆车后面都站着两三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摩拳擦掌的等着。
“高支书,俺家车新换的胶皮轮子,推二百斤都不带喘气的!”
“俺家那辆是老头子当年修水库用的,结实着呢!”
高强看着这一幕,心里热乎乎的。
他抬头看了眼天,眉头又皱了起来。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西边天际已经堆起了乌云,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
“要下雨了。”高强沉声道,“路本来就坑坑洼洼,一下雨全是泥,推车太危险。要不……等明天?!”
“等啥等!”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出来,“高支书,咱泥腿子怕啥下雨?下刀子也得去!这药材多放一天,就多一分风险,可不能耽搁!”
“就是!”旁边一个大婶附和,“俺们在地里干活,哪回不是风里雨里的?这点雨算个球儿!”
高强终究没有再劝阻下去,他看着这些黑黝黝的脸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就是我们可爱的的农民。
只要给他们一个奔头,他们能把命豁出去。
高强转身从屋里抱出一大卷塑料布,这是昨晚他连夜从乡供销社买的,本来是为防万一。
“每辆车装好货,必须用塑料布裹严实,捆结实。远志沾了雨水就发霉,咱们这一趟,宁可人淋成落汤鸡,药材不能湿一片!”
“中!”
众人七手八脚地装车、裹布、捆绳。高强挨个检查,确认每辆车都严严实实。
“出发!”
三十多辆手推车,排成一字长蛇阵,向大风乡进发。
前半程还好,路虽窄,但还算平整。可走到一半,天公不作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下雨了!快护住车!”
高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吆喝。
其实不用他喊,每个推车的人都第一时间停下来,把塑料布的边角又紧了紧,确认药材没露出来,才继续上路。
雨越下越大,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脚脖子。车轱辘陷进泥坑,得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推出来。
“哎哟!”
一个年轻后生脚下一滑,连人带车摔了个四仰八叉。车上的竹筐歪了歪,幸亏塑料布裹得紧,药材才没撒出来。
“三儿!没事吧?”旁边的人赶紧去扶他。
那后生一骨碌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黄泥,活像个泥猴子。他咧嘴一笑:“没事!车没翻就行!”
说完,他弯腰抓住车把,继续往前推。
高强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幕,眼睛进了沙子。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那些在悬崖上凿路的农民,那些在戈壁滩上挖渠的牧民,那些用肩膀扛起大桥桥墩的工人。
这个国家,从来不缺脊梁!
只是很多时候,他们弯着腰,低着头,没人看见罢了。
“建国叔,”高强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你信不信,我发誓,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王建国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高支书,我信你!”
早上九点出发,中午十二点,车队终于抵达大风乡刘胖子的药材收购站。
沿途十几里路,这支浩浩荡荡的手推车队伍引来无数目光。
“这哪村的?推的啥?”
“看样子是大石村的,这味道,有点像中药材。”
“嚯!几十辆车,这得多少货?!”
人群中,一个戴着眼镜、挎着帆布包的年轻人眼前一亮。他叫陈远,是县报社的实习记者,今天正好下乡采风。
“大石村?那个出了名的穷村?村干部带着村民集体卖药材?”
陈远敏锐地嗅到了爆款新闻的内容,“这可是大素材啊!”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乡里唯一的公用电话亭跑,给报社主编打了个电话说明此事。
刘胖子的收购站在大风乡集市边上,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刘胖子中药材大风乡收购点“的牌子。
他此时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一抬头,看见高强带着一支手推车大军浩浩荡荡杀了进来。
“高老弟!你这是……”
高强快步上前,指了指身后的村民:“刘老板,货到了,三百九十多斤,一级品,你过过秤。”
刘胖子绕过高强,看着那些浑身湿透、满腿泥泞的村民,又看了看被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滴水未沾的药材,内心受到了触动。
“高老弟,”他竖起大拇指,“我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头一回见村干部带着全村老小推车送货的。你是个干事的人,我刘胖子服你。”
他转身吆喝伙计:“把秤搬出来!一级品的价,往高了给!”
过秤,分拣,算账。
“三百九十五斤,一级品,市场价二十块,我给二十一块五,每斤多一块五。”刘胖子扒拉着算盘,“一共是,八千四百九十二块五!”
这个数字一出,院子里的村民全都愣住了。
夺少?!
八千多?!
高强心里也在飞速盘算:
收购成本三块一斤,四百多斤,一千三百块。加工人工费,两百块。运费零成本,全是村民自己的车。总成本一千五。
利润将近七千!
七千块!94年的七千块!
一个普通工人三年多的工资!
“我的乖乖……”王建国听傻了眼,看着高强手里一沓的钱,“这一趟……就赚了七千?!”
“那后山还有几百亩呢?”李刚似乎看到了金山银山,“全挖出来……那不得……”
他脑子笨,算不下去了。
刘胖子笑着拍了拍高强的肩膀:“高老弟,只要品质跟这次一样,甚至更好,有多少我收多少。咱们签个长期合同,怎么样?”
“正合我意。”
高强和刘胖子当场重新签订了一份长期收购协议,价格、品质、交货周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就在双方握手的时候,院子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哪位是大石村的高强高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