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台海鸥牌相机。
“我是县报社的记者陈远,”陈远自我介绍道。
陈远掏出一个采访本,笑呵呵地凑上来:“高支书,不耽误您太多时间,就问几个典型的问题发到我们报刊上!”
高强根据前世采访的经验,瞅着眼前之人不似作假,他也明白了陈远来此的目的!
九十年代,全国上下都在喊发展经济,地方上最缺的就是典型。
一个穷山村的年轻支书,带着百十号泥腿子冒雨推车卖药材。这故事要是登了报,那就是一张活广告。
广告意味着什么?!名气。名气意味着什么?!招商引资。
前世三十年基层的摸爬滚打,高强太懂这里面的道道了。
“陈记者,你问吧。”
陈远清了清嗓子:“高支书,大石村是怎么想到发展中药材产业的?”
高强微微一笑,张口就来:“大石村穷了多少年,穷则思变。后山的野生远志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以前没人当回事。
我来了之后,带着乡亲们试了一把,发现这条路走得通。最关键的是乡亲们肯吃苦耐劳。”
陈远眼睛一亮,笔尖刷刷地记着高强的每一句话。
这个回答太到位了:既不居功,又突出了集体力量,还暗合了上面共同富裕的调子。
“那今天冒雨推车送货,您怎么看?!”
“我心疼!”
高强看了身边浑身是泥的村民,是真的在心疼。
“大石村的路太难走了,乡亲们推着独轮车走十几里泥路,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走。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大石村通上一条像样的路,让乡亲们不用再拿命去换钱。”
陈远也采访过不少基层干部,有的满嘴官话,有的支支吾吾,像高强这样既会说话又说得真诚的,真的头一回见。
“高支书,恕我直言,”陈远忍不住问道,“您是不是以前接受过采访?!”
高强闻言乐了一下,坦白说道:“算是吧。”
算是吧?!
陈远心里嘀咕:这临场反应,这措辞水平,省台的主持人都未必有这功力。
接下来半个小时,陈远问啥高强答啥,滴水不漏,金句频出。
每一句都踩在主旋律的鼓点上,但又不是那种假大空的套话。
最后,陈远心满意足地收起采访本。
“高支书,我给您和乡亲们拍张合照吧?”
“行。”
高强招呼刘胖子和村民们站好队形。
“咔嚓!”
海鸥相机的快门声响起。
拍完照,陈远向高强道谢,准备赶紧返回报社进行刊登。
高强见状,从兜里掏出五张百元大钞,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陈记者,一点心意。”
陈远低头一看,五百块,脸色顿时变了。
“高支书,你这是干啥?”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你帮忙,报道的时候把我们大石村的名字放在显眼的地方。但该咋写咋写,不夸大,不造假,实事求是就行。”
陈远盯着高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钱推了回去。
“高支书,你这人我服。但这钱我不能收。“他拍了拍胸前的相机。
“我是记者,不是掮客。你们的故事本身就够硬,不需要花钱买版面。
我会如实上报,至于登不登、登多大,那是主编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素材,我有信心。”
高强看着陈远那张年轻的脸,想到这年头,能有这样的记者,真的极其难得!
“行,那我就不勉强了。”高强把钱收了回来,“陈记者,改天来大石村,我请你喝苞谷酒。”
“一言为定!”
送走陈远,高强转身回了收购站院子。
刘胖子正在指挥伙计把远志往仓库里搬,看见高强回来,招呼道:“高老弟,来来来,喝杯茶歇歇。”
两人坐在院子里,刘胖子泡了壶茉莉花茶。
高强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刘老板,你在大风乡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县里的消息灵通不?!”
“那必须的。“刘胖子嘿嘿一笑,“我有个表哥在县委大院上班,没事就在一块儿喝两盅,县里的大事小情,我多少知道点。”
“那李达康县长最近有啥动作没?!”
刘胖子想着高强今日的所作所为,是个正人君子,于是凑到高强耳边:
“你还别说,最近动静挺大的。李县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了路上。
他说金山县穷就穷在没路上,提出个口号:要想富,先修路。”
“集资修路?!”
“对!县里财政拿不出钱,李县长硬是搞了个向群众集资的方案。有工作单位的每人掏十块,没单位的每人掏三块。
我表哥说,县里好些干部都不赞同,觉得这是加重老百姓负担。但李县长那脾气,谁拦得住?!”
高强心里咯噔一声。
坏菜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前世的名义,他对李达康金山县这段印象极深。
集资修路本身没错,问题出在执行上:李达康太急了,一天开三次动员会,把下面的村干部往死里逼。
结果第二期工程期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村支书在会场上活活累死了。
这件事直接引爆了民意,数百村民披麻戴孝堵了县政府大门,酿成群体性事件。
上面追责,李达康差点被撤职,最后是易学习和王大路替他扛了雷,一个降职一个辞职,才把他保了下来。
这是李达康仕途上最大的一次危机,也是他的一个心结。
高强放下茶缸,脑子里飞速运转。
大石村要发展,路是命根子。他粗略估算过,从大石村到乡道接口,修一条能过拖拉机的碎石路,大概需要十二万。
只要大石村的路修起来了,产业做出了名堂,他这个村支书就是全县的典型。
到时候不用他去找李达康,李达康自己就会注意到他。
进了李达康的视线,才有机会进他的班子。
进了他的班子,才能真正施展拳脚。
这条路,必须修!
“刘老板,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跟我还客气啥!”
回去的路上,高强把修路的想法跟王建国说了。
王建国一听,眼睛瞪得溜圆:“修路?!高支书,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得多少钱?”
“十二万左右。”
王建国差点咬到舌头:“十……十二万?!高支书,咱村账上拢共就剩不到一万块,这不是做梦吗?”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告诉我,修路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王建国吸了一口烟,脸上愁云升起,闷声道:“路倒好修,但有个棘手的麻烦事。”
“啥事?!”
“从咱村到乡道接口那段路,中间得经过一片坟地。那坟地不在咱大石村的地界上,是马厂村的。”
高强眉头一皱:“迁坟?!”
“对,不迁坟,路就绕不过去。可那坟地里有马厂村好几户人家的祖坟,动人家祖坟,那可是要拼命的事。”
“马厂村的村长是谁?好说话不?!”
王建国苦笑了一声:“好说话?高支书,你不了解情况。前两年因为浇地用水的事,咱大石村跟马厂村闹过一次大矛盾。
两边加起来上百号人拿着铁锹锄头干了一架,打伤了好几个,派出所都出动了,抓了十几个人进去蹲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两个村就结了梁子,老死不相往来。”
高强沉默不语,这种事的确不好办。
农村的矛盾,从来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尤其是涉及祖坟这种事,那比挖人家心窝子还狠。
“马厂村的村长,到底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