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张府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
宾客散尽,舞女离去,庭院里只剩下残羹冷炙和一地狼藉,在月光下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张福醉醺醺地推开最后一名搀扶他的家丁,摇摇晃晃地走进自己卧房。他肥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油光,眼神迷离,口中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庆祝着又一笔即将到手的生意。
“都给我滚远点!没我的吩咐,谁敢靠近,打断他的狗腿!”
他恶狠狠地呵斥,关上厚重的房门。门一关上,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与焦躁。钱彪那个蠢货死了,死状凄惨,这让他这两天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他走到床边,从机关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地契。
正是城南陈氏布庄的那块地。
他用指腹摩挲着地契上陈老头当年按下的手印,脸上才重新露出贪婪而残忍的笑容。死了好,死得好,钱彪死了,自己能多分一份。至于镇魔司那个叫周凡的煞星……他就不信,他敢动自己。自己的兄长张万福,可是城主大人的钱袋子,动了自己,就是打城主大人的脸。
“谁?”张福的笑容猛地凝固,他像一头受惊的肥猪,霍然转身。
窗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青衣,佩刀,面无表情,仿佛一尊从地府里走出来的勾魂使者。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张福的声音发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华贵的丝绸内衫。
周凡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只是从怀里,慢慢取出一份卷宗,在他面前摊开,纸页上潦草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城南陈氏布庄,一年前,灭门。一家十一口,包括两个不到五岁的孩童。”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福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太师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来人!护卫!来人啊!”他放声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然而,外面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别喊了。”周凡向前迈出一步,“你院子里的四个护卫,睡得很沉。大概能睡到明天天亮。”
张福的脸上血色尽褪,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是张万福的弟弟,是城主大人的座上宾!你动了我,整个澜月城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砰!”
他话未说完,卧房一侧绘着山水图的屏风轰然破碎。一道黑影如猎豹般扑出,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寒光,没有丝毫花哨,直刺周凡的咽喉。
五品剑修!快剑!
剑光凌厉,出手狠辣,显然是张福耗费重金请来看家护院的最后底牌。
周凡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堪堪避过这夺命一剑。《追风步》在此刻已化为本能。那剑修一击落空,心中剧震,但他毕竟是五品高手,手腕一抖,剑势如毒蛇吐信,瞬间回转,化刺为削,横斩周凡腰腹!这一变招,快得不合常理!
然而,周凡比他更快。面对这避无可避的横斩,他非但没退,反而欺身而上,与剑锋的距离缩短到毫厘之间。
“ 呛——”
一声清越至极的刀鸣,在卧房内炸响。
不是拔刀,而是刀锋与刀鞘摩擦的声音!周凡左手按住刀鞘,右手拇指轻轻一推,佩刀出鞘半寸,正好格挡住削来的剑刃!
“铛!”火星四溅。
那剑修只觉自己的剑仿佛斩在了一座万古神山之上,一股混杂着磅礴气血与无边锋锐的恐怖力量顺着剑身倒卷而回!他虎口瞬间崩裂,长剑脱手。也就在这一瞬,周凡出鞘半寸的刀,猛然归鞘。
“咔。”
归鞘的瞬间,他的人已经贴近了剑修的怀里,一记朴实无华的肘击,正中其心口。
“噗——”
那剑修的胸膛如败絮般塌陷下去,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又抬头看着这个从始至终只出刀半寸的男人,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恐惧,软软倒下。
卧房内,重归寂静。
张福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一步步走来的周凡,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裤裆处蔓延开来,腥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陈家的地,味道如何?”周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不是我!是钱彪!都是钱彪干的!我只是……我只是买了块地……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去啊!”张福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涕泪横流。
周凡不再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刀。
“不!你不能杀我!杀了我,我哥不会放过你!城主大人不会放过你!我给你地契,我还给你钱!啊——!”
冰冷的刀光,一闪而逝。
张福的尖叫,戛然而止。一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悔恨。
周凡捡起桌上的地契,用张福华贵的衣袍擦了擦刀锋上溅到的血迹,还刀入鞘。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如鬼魅般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
第二天清晨,澜月城又炸了。
城西首富张万福的堂弟,张福,死在了自己家中,身首异处。
镇魔司,前院。
赵铁牛正拿着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一柄缴获的长枪,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周围小吏们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张福也死了!就在昨晚!脑袋都搬家了!”
“天呐,前天是城卫军的钱彪,昨天是张福,这澜月城是要变天了吗?”
“还能有谁干的……肯定是那位爷……他不是在休假吗?”
那个叫小张的年轻吏员,正蹲在墙角,手里的小本本写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周爷仗刀,怒斩奸商,手刃恶仆,一夜之间,罪恶伏诛……嘿嘿,这标题,够劲爆!”
赵铁牛清了清嗓子,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
“瞎记什么玩意儿!”他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这叫清理积案,懂不懂?要突出咱们镇魔司的工作效率!再说了,谁告诉你一定是周爷干的?有证据吗?这种事,在卷宗里,叫无头悬案!”
小张揉着脑袋,一脸委屈:“可是牛哥,除了周爷,谁还有这本事……”
“闭嘴!”赵铁牛瞪了他一眼,自己却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他娘的,这煞星……真是把休假当加班了,还是带业绩指标的那种……”
正堂内,魏刚看着手里的密报,久久不语。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张福,死。死因,一刀斩首。现场,留有陈氏灭门案乙级卷宗一份。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在面前那副澜月城沙盘上,轻轻放在了代表张家祖宅的位置上。沙盘上,城卫军大营的位置,已经有了一颗冰冷的棋子。
两颗黑子,如两只窥伺的眼睛,遥相呼应。
“大人,”赵铁牛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神色古怪,“张万福……疯了。他抬着张福的尸体,去了城主府,跪在门口,披麻戴孝,说是要城主大人为他做主,现在还没走。”
魏刚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冰。
“鱼,咬钩了。”他将手中的第三枚棋子,重重按在了沙盘最中央的位置——城主府。
“传令下去,全员戒备。就说有妖人作祟,连害两人,镇魔斯要彻查全城,封锁各处要道。”
魏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乌云正从天边聚集而来。
“这雨,该下了。”